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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爪”  

2011-11-04 08:45:10|  分类: 汉语核心词探索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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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爪”

黄树先

 

本文依据汉语文献材料探讨汉语核心词“爪”的早期语音形式,并勾勒了汉语表示“爪”义这组词的发展演变情况。

近几年,我们对汉语几个核心词进行了研究[1~6]。本文整理汉语有关“爪”的语族。“爪”是人身体部位的词,是语言里最核心的词,在斯瓦迪士的百词表中居47位,郑张尚芳300词表第97,包括“甲”。汉语的“爪”有许多音义有关的字词,我们可以据以来系联汉语“爪”的同族词。

    本文汉语古音系统采用郑张尚芳、潘悟云体系[7-8]。

一、“爪”系列

【爪】*/sruu///*tsruu ?,《说文》:“爪,丮。覆手为爪,象形。”段注:“仰手曰掌,覆手为爪。今人以此为爪甲字,非。”“丮”*ka(k,《说文》:“丮,持也。象手有所丮据也。”“丮”和“胳”音义相同。详见拙文《说“手”》[6]。

“爪”字或作“搔”:《仪礼·士虞礼》:“沐浴栉搔翦。”郑玄注:“搔当为爪。”“搔”*suu,又为动词:《说文》:“搔,括也。”《诗经·静女》:“搔首踟躇。”“爪”*tsruu/、“搔”*suu同源应该是没有问题的。“爪”*tsruu/、“搔”*suu,其声母有差异外,当名词讲的“爪”字有*r-介音。这个介音可能有形态意义:

“爪”带中缀-r-(多歧分布的物件),而派生词则不必带,即“爪”*tsru/>tsrQwX(爪子):“搔”*as-tsu>saw(抓挠)(沙加尔,2004,72页)[9]。

“爪”跟“搔”的关系,文献中的例子还有:《管子·轻重甲》:“若此,则空闻有以相给资,则北郭之甿有所讎其手搔之功。”张佩纶云:《士虞礼注》“搔当为爪”,又《士丧礼》“蚤满如他日”,注“蚤读为爪”,《说文》:“?,手足甲也。”段氏云:“?爪古今字,《士丧礼》《士虞礼》《曲礼》蚤皆?字也,郑注皆云读为爪,读为者,易其字也。不易为?,而易为爪,汉人固以爪为手足甲之字矣。”案《管子》古文多与三礼合,爪作搔,其一也。一多案:《古诗》(《上山采蘼芜》)曰“颜色类相似,手爪不相如”,是古称织作之技能为手爪。搔与爪同。“手搔之功”犹言织作之功耳(《郭沫若全集·历史编》第八册,人民出版社,1985年,278页)。马非百说,讎者,售也。手搔之功,指屦屢及葵菜等手工生产物而言(马非百《管子轻重篇新诠》,中华书局,1988年,531页)。“手爪”指做工的技巧,可以比较英语hand“手”,也有“技巧”之义。

【抓】*/sruu,*/sruu///*tsru,*tsru ?,《广雅·释诂》二:“抓,搔也。”“抓”也来自“爪”,通行的读音是平声。

       梅祖麟先生引用康拉第等人的观点,认为汉藏语*s-前缀有名谓化功能(denominative),并举“爪搔”为例加以说明:

在1896年康拉第(A.Conrady)曾经指出,*s-前缀在藏文里有使动化和名谓化(denominative)两种功用。使动化的功用,前人论述颇多(黄布凡1981:3;Betty Chang1971)。所谓“名谓化”,就是藏文s-加在名词前面,会把名词变成谓词。……现在再举些其他的例子来说明*s-前缀在上古汉语里的名谓化功用:名词>动词:“爪”*tsr?gwx>ts?au,“搔”*s-ts?gw>sa^u(梅祖麟,1988//论文集:358-360)[10]。

       章太炎先生说,“?”孳乳为“搔”“骚”“瘙”,其啮人跳虫,亦取?搔之义(章太炎《文始》第七,《章氏丛书》本196页)。郑张先生大体同意章氏说法:“蚤爪”都起源于动词“搔”。“爪”*/sruu、“搔瘙”*sluu、“蚤”*/sluu(蚤是引起抓搔的虫)。“蚤”可比较藏文sro“虮”,武鸣壮语rau“蚤”,泰文hau<hrau“蚤”(郑张尚芳,2003,105页)[7]。“蚤”跟“搔”有没有关系,有待进一步的研究。

王力先生也说,“爪”和“抓”“搔”是名词和动词的关系。“瘙”是“搔”的分别字,以别于爬搔的“搔”。“搔”,平声,动词;“瘙”,去声,名词(王力,1982,238页,241-242页)[11]。

       这个系列的同族词还有“?”*tsru(,《广雅·释兽》:“?,足也。”《疏义》:“?者,《玉篇》:?,阻流切,兽足。本此。”“?”也有*-r-音。

二、“亥”系列

【豥】*k??,*g??//*k?,*g?,《尔雅·释兽》:“豕,四蹢皆白,豥;其迹,刻。”“豥”或作“駭”*gr??///*gr? ?:《小雅·渐渐之石》:“有豕白蹢。”郑笺:“四蹄皆白曰骇。”黄季刚先生谓:“《说文》无豥字,《释文》引《说文》作豥,今本脱。豥既亥之孳乳字。”[12]309

【亥】*g??///*g? ?,作草根讲,《说文》:“亥,荄也。……为豕,与豕同。”林义光《文源》卷二说金文“亥”象草根形。传世文献,草根义的字或作“荄”。作草根讲的“荄”和表示“足”义的字同源,详见拙文《汉语核心词“足”研究》。《尔雅·释兽》又谓:“豕其迹,刻。”或作“刻”*kh??k。“荄”*g??/ 和“刻”*kh??k,韵尾-k~-/交替。上古汉语*-/<*-q。

汉语的这一组词,可以和原始藏缅语的形式对应。藏语khri“座位”,怒语hi,缅语khre“脚”[13],没有构拟原始形式。在后面的注解中,白保罗把原始藏缅语的“脚”构拟为*kriy(注#134)、*kr?y(注#472)[13]。白保罗构拟的原始藏缅语的i、?元音,通常和上古汉语的?元音对应。现代藏缅语纳西、哈尼、彝语“脚”仍读?(《藏缅语语音和词汇》#263)[14]:彝语kh?55pi=33,纳西语kh?33,哈尼语a31kh?55。

   汉语和藏缅语的早期形式应该是?元音,汉语“止”*klj?/ 应该代表汉藏语的早期面貌。详见拙文《汉语核心词“足”研究》。

汉语“刻”*kh??k有-k尾,这和藏缅语“脚”可以比较(《藏缅语语音和词汇》#263)[14]:浪速语*khjik31。西夏语“脚”正作“刻”。

藏文“爪”sder-mo,和汉语“蹏”*g-lee>de较近。

这个系列来自当“足”讲的“止”,试比较:缅文khre2,阿昌语t?hi55,怒苏语kh?i33(吴安其,2002,129页)[15]。

汉语的这一组字词,可能还应该包括“蹄”系列:

【蹏】*l'ee//*g-lee,《说文》:“蹏,足也。”段注:“俗作蹄。”“蹄”,《释名·释形体》:“蹏,底也,足底也。”

其动词形式作“踶”,读去声。周祖谟先生说“蹄”,名词,兽足也,杜奚切,读平声;动词,大计反,读去声(周祖谟《四声别义释例》,《问学集》,95页)[16]。

【踶】*dees//*g-lees,《说文》:“踶,躗也。”段注:“牛部?下云:牛踶躗也。然则躗?义略同。”俗作“踢”。

       很明显,“蹢”字也属于这个系列:

【蹢】*deg,*teeg//*g-le(k,*k-leek,《广雅·释兽》:“蹢,足也。”疏证:“蹢之为言犹蹏也。”名词,都历切,*k-leek;《说文》:“蹢,住足也。”动词,直炙切,*g-le(k。动词和名词,元音分长短,声母有清浊之异。字或作“豴”:《尔雅·释兽》:“豕,四蹢皆白,豥;其迹,刻。”跟上面的“蹏”比较起来,“蹢”字多出了一个*-k尾。王力先生说,“蹄”“蹢”音近义同。“蹄”和“踶”是名词和动词的区别(“蹄”平声,“踶”去声)。“蹄”是兽蹄,“踶”是用蹄踢。后来词义扩大为一般的踢,音转为thyek,写作“踢”(王力,1982,111页)[11]。我们不太同意王力先生所说的入声后起说。我们认为在早期汉语,*-k尾可以是跟名词配套的动词标记。梅祖麟先生曾观察到汉语“动词是入声-k尾,名词是去声-g尾”(梅祖麟,1980,页436) [17]。

柯蔚南拿汉语“踶蹢蹄”跟藏文rdeg(s)-pa“踢,敲打”、拉祜语the^/、傈僳语hti“踢”比较(W.S.Coblin,1986,100页)。邢公畹先生赞成柯氏的比对,并补充侗台语、苗瑶语材料:“踢”,武鸣壮语tik7,龙州壮语thik7,保定黎语theù7。苗瑶语:“蹄”,三江di2,江底tei2,长垌tei2,<*?dei(邢公畹《汉藏语系上古音之支脂鱼四部同源字考》,《民族语文》1998年第4期,22-23页)。

       从上面的材料,我们可以得出这样几个印象:名词和动词可以用清浊音交替来加以区别,也可以在动词后面添加*-k尾。从“蹢”来看,好像还可以用长短元音来区别名词和动词。

我们看到,亲属语言“踢”字也有-k尾:原始澳泰语*(b/)i(n)ti(y)aq,原始台语*tiak,原始彝缅语*tek,原始藏缅语*r-tek(马提索夫《澳泰语系和汉藏语系有关身体部分词接触关系的检验》,王德温译,《民族语文研究情报资料集》第6集,1985年,16页)。

三、“臑”系列

 “臑”系列包括以下这些词:

【臑】*njo//*njo(,《说文》:“臑,臂羊矢也。”陆宗达先生谓臂之穴位名,引申为臂(《说文解字通论》)。还有一个比较晚的“?”*njo(s字,《广韵》:“?,牛胫。”战国文字或假“鑐”为之:包山简:“一牛鑐一亥鑐。”何琳仪先生说,“鑐”读“臑”,牲臂(何琳仪《战国古文字典》,中华书局,2004年,390页)。

手臂跟动物前肢可以有语义上的关联。试比较:印尼语lengan“胳膊,臂膀;(四足动物的)前足;(物体的)臂状部分:lengan  baju袖子”(《新印度尼西亚汉语词典》,商务印书馆1997年,388页)。缅文vuf lak4“手,畜牲的前肢;袖子”;tvuf lak4“(人的)上肢,(动物的)前趾”(黄树先2003:74)[20]。

这几个字词和“手”“杻”同源:“手”*hnju(/,《说文》:“手,拳也。”段玉裁注:“今人舒之曰手,卷之曰拳,其实一也。”说详《说“手”》[6]。

四、“番”系列:

【番】*ban//*ba(n,《说文》:“番,兽足谓之番。”其重文或从足,烦声。字或作“蹯”*ban//*ba(n:《尔雅·释兽》:“貍、狐……醜,其足蹯。”

“番”作动词,是行走的意思。桂馥《说文义证》:《易》:“贲如皤如。”董遇云:“马馽足横行曰皤。”郑康成、陆绩本作“蹯”。

【趺】*pa//*pa(,慧琳《一切经音义》卷六:“《古今正字》云:足上也。”或假“夫”*pa( 为之:《墨子·备穴》:“为颉皋,必以坚材为夫。”毕沅注:“同趺。”字或作“跗”。

汉语“趺”系列和藏缅语的来源相同:原始藏缅语*pa(白保罗,1972#418)。白保罗把克钦语l?phan<*lak-phan的-n尾解释为后缀(第20节),并拿汉语的“扶”和藏缅语的*pwa比较(注#463)[13]。“扶”*ba(,《礼记·投壶》郑注:“铺四指曰扶”,即四个指头的长度。这个意思和藏缅语的“手心,脚心”义有差距。拿汉语的“趺”“番”对应就比较近。参见《汉语核心词“足”研究》。从汉语的情况来看,“趺”*pa(是人足(或其他无生命的足、根),而“番”*ba(n是兽足,不一定象白保罗那样把-n尾解释为表示多数的后缀。

原始南岛语Da(m)pa“手掌,脚底”;上古汉语“?”,“扶”(四指并合的宽度为一扶,见《礼记》)(沙加尔《论汉语、南岛语的亲属关系》,郑张尚芳,曾晓渝译,石锋编《汉语研究在海外》,北京语言学院,1995年,80页)。

“手掌”和“脚掌”的词义关系,可以比较:原始印欧语pl?ma“手掌”,古爱尔兰语la#m“手”(吴安其,2006,121页)[18]。

六、其他

文献中部分字词,或有手义,或与手有关,附以待考。

【跲】*kloop  *kroop,《说文》:“跲,踬也。”又指动物的蹄趾,见于明清时期的文献。

“指甲,爪”,傣雅ljep8,西双版纳lep8,德宏傣语lep8,泰语lep8<*dl-。比较汉语“甲”(邢公畹,1999,292页)[19]。

【?】*mi(n/,《广韵》:“?,蹄甲。”试比较:“敏”*mr?(N/<*mr?(n/。“敏”字见于甲骨文,《诗经·生民》:“履帝武敏。”“敏”指人的大拇指。“指甲”,景颇语la(31mjin33,博嘎尔珞巴语lu gin(吴安其,2002,159页)[15]。

【僃】*br?(ks,《周礼·冥氏》:“献其皮革齿须僃。”郑司农注:“僃谓搔也。”黄树先1990拿汉语“僃”和民族语文进行比较[20]。

【距】*ga(/,《说文》:“距,鸡距也。”

【螯】*Noow,《荀子·劝学》:“蟹六跪而二螯。”

 

【附注】本文曾在于安澜先生百年诞辰纪念暨学术研讨会(2002年10月23日-27日,开封)上宣读。

 

参考文献

[1]黄树先.1993.说“幼小”[C ].中国海峡两岸黄侃学术研讨会论文集.武汉:华中师范大学出版社:187-193.

[2]黄树先.1994.说“稻”[J].语言研究(专刊):1-4.

[3]黄树先. 1996.说“扫”[J].语言研究(专刊):67-73.

[4]黄树先.1998.古代汉语中的“马”字[J].古汉语研究(3):23-25.

[5]黄树先.2000.说“盐”[C].中国音韵学研究会第十一届学术讨论会汉语音韵学第六届国际学术研讨会论文集.香港:香港文化教育出版社有限公司出版:74-76.

[6]黄树先.2004.说“手”[J].语言研究(3):114-118.

[7]郑张尚芳.上古音系[M].上海:上海教育出版社.

[8]潘悟云.2000.汉语历史音韵学[M].上海:上海教育出版社.

[9]沙加尔(Laurent Sagart).2004.上古汉语词根[M].龚群虎,译.上海:上海教育出版社.

[10]梅祖麟.2000.内部构拟汉语三例[C]. 梅祖麟语言学论文集.北京:商务印书馆:352-376.

[11]王力.1982.同源字典[M].北京:商务印书馆.

[12]黄侃.1983.尔雅音训[M].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

[13]白保罗.1972.汉藏语言概论[M].乐赛月,罗美珍,译.北京:中国社会科学院民族研究所.

[14]《藏缅语语音和词汇》编写组.藏缅语语音和词汇[M].北京: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

[15]吴安其.2002.汉藏语同源研究[M].北京:中央民族大学出版社.

[16]周祖谟.1981.四声别义释例[C].问学集.北京:中华书局:81-119.

[17]梅祖麟.1980.四声别义的时间层次[J].中国语文(6):427-443.

[18]吴安其.2006. 历史语言学[M].上海:上海教育出版社.

[19]邢公畹.1999.汉台语比较手册[M].北京:商务印书馆.

[20]黄树先.1990.古训旁证.语言研究(2):119-121.

 

(原载《语言研究》2006年3期:87-8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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