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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代汉语僻义词考释二则  

2011-03-20 18:34:06|  分类: 汉藏语论集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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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代汉语僻义词考释二则

(《语言研究》1988年1期(总第14期))
黄树先

                             

 

古代汉语里有些词,其用字很平常,但其冷僻的含义却鲜为人知。后人在解释这些词时,多曲为之说,一般字辞典也很少收录这些义项。我们觉得应加强对古代汉语僻义词的研究,这种研究对训诂学、汉语词汇学的研究都很有用。

 

一 《庄子?秋水》“殆”字新解

 

《庄子?秋水》:“吾非至于子之门则殆矣”一句中的“殆”前人多释为“危险”:

1.郭庆潘《庄子集解》引唐成玄英《疏》云:“河伯不至海若之门,于事大成危殆。”(中华书局1982年本p583)

2.  刘文典《庄子补证》云:“今见大海宏博,浩汗难穷,大成危殆。”(云南人民出版社

1980年本p514)

3.曹础基《庄子浅注》云:“殆,危险。”(中华书局1982年本p238)

4.王力《古代汉语》云:“殆,危险。”(中华书局1981年修订本p393)

联系上下文来看,这种解释是难以另人信服的:

   秋水时至,百川灌河,泾流之大,两岸渚涯之间,不辩牛马。于是焉河伯欣然自喜,以天下之美为尽在己。顺流而东行,至于北海,东面而视,不见水端。于是焉河伯始旋其面目,望洋向若而叹曰:野语有之曰:闻道百以为莫己若者,我之谓也。且夫我尝闻少仲尼之闻,而轻伯夷之义者,始吾弗信,今我睹子之难穷也,吾非至于子之门则殆矣。

河伯未见到北海时,不明白世上的事情都是相对的,所以觉得“天下之美为尽在己”,

并且认为孔子的学问最多,伯夷的“义”最难得。如果不到北海来,充其量不明白这一点罢了,何以见得要“大成危殆”呢?

   其实,“殆”在这里应当作“疑惑”讲。王引之《经义述闻?通说上》云:

引之谨案:何休注襄四(按应为五)《公羊传》曰:殆,疑也。《论语?为政篇》;学而不思则罔,思而不学则殆。谓思而不学则事无征验,疑不能定也(何休读殆为怠,以为精神疲殆,失之)。《史记?仓公传》:良工取之,拙者疑殆。殆亦疑也,古人自有复语耳。字亦作怠。《庄子?山木篇》:恫乎其无识,傥乎其怠疑。怠疑即疑怠也。文十二年《公羊传》:“惟諓諓善竫言,俾君子易怠。怠,疑惑也。言使君子易为其所惑也(何注以为轻惰,失之)。后人但知殆训为危、为近,而不知又训为疑,盖古义之失传久矣。(经解本第1,207卷)

   又《汉书?叙传》:

学微术昧,或见仿佛,疑殆匪阙。

此谓学术微昧,疑惑不阙。疑殆二字连文,即王引之所谓“复语”,殆犹疑。颜师古注

曰:“殆,危也。”(中华书局1983年本p4261)失之。

 所以《庄子》这段话的意思是:“我要是不到你这里来,那么仍然是疑而不解,不会明

白这一点。”这样解释要比传统的解释顺畅得多。因为“殆”字作疑惑讲书证不多,新版《辞海》、《辞源》等辞书在“殆”字下均未出“疑惑”义。张涤华先生曾批评说:“这是很可怪的”。(《张涤华语文论稿》安徽教育出版社1983年本p83)

 

                 二  释“恶”

 

古汉语“恶”除丑恶、厌恶二义外,还作担心、害怕讲:

   1.《史记?仲尼弟子列传》:“且王必恶越。”《索隐》曰:“恶犹畏恶也。”(中华书局1982年本p2198)

2.《吕氏春秋?振乱篇》:“凡人之所以恶为无道不义者。”高注:“恶犹畏也。”(上海古籍出版社《二十二子》本p649)

3.又《安死篇》“非恶其劳也。”高注:“恶犹患也。”(同上,p658)

4.《左传?僖公七年》:“襄公恶大叔带之难。”杨伯峻先生注曰:“恶,患也,畏也。说详章柄麟《左传读》卷七。《周本纪》云:惠王生叔带,有宠于惠王,惠王畏之。”(《春秋左传注》中华书局1981年本p319)

5.又昭公三十年:“吴子问于伍员曰:‘初而言伐楚,余知其可也,而恐其使余往也,又恶人之有余之功也,今余将自有之矣’。”(p1509)“恶”“恐”对文同义。

6.《国语?晋语》四:“同姓不婚,恶不殖也”(上海古籍出版社1978年本p349)言同姓不婚配,担心子孙不蕃殖。

7.《孟子? 离娄》上;“今恶死亡而乐不仁,是犹恶醉而强酒。”杨伯峻先生译作:“现在有些人害怕死亡,而乐于不仁,这好比害怕醉偏要喝酒一样。”(《孟子译注》,中华书局1984年本p166)杨译是正确的,可是《孟子词典》却未列此义项。

8.《荀子?赋篇》:“夏生则恶暑,喜湿而恶雨。”言蚕生于夏天而惧暑,性喜湿润而又怕雨。

9.《墨子?亲士篇》:“是故江河不恶小谷之满己也,故能大。”(《墨子间诂》,中华书局1986年本p5)言江河不怕小溪注于己,所以能成为大江大河。

10.《管子?八观》:“山林虽广,草木虽美,禁发必有时……非私草木,爱鱼鳖,恶废民于生谷。”赵守正《管子注译》随文译作:“这并不是对草木、鱼鳖有偏爱,而是怕人民荒废了粮食的生产。”(广西人民出版社1982年p120)中国人民大学、北京经济学院《管子》经济思想研究组《管子经济篇文注译》正以“担心、害怕”释“恶”(江西人民出版社1980年本p76)

11.又《版法解》:“凡民莫不恶罚畏罪。”(二十二子本p172)言民没有害怕罪罚的,“恶”“畏”同义。

12.《韩非子?二柄篇》:“昔者韩昭侯醉而寝。典冠者见君之寒也,故加衣于君之上。觉寝而说,问左右曰:谁加衣者?左右对曰:典冠。君兼罪典衣与典冠。其罪典衣,以失其事也;其罪典冠,以为越其职也。非不恶寒也,以为侵官之害甚于寒。”(二十二子本p1122)“非不恶寒”意即并非不怕冷。

13.又《喻老篇》:“周有玉版,纣王令胶鬲索之,文王不予;费仲来求,因予之——是胶鬲贤而费仲无道也。周恶贤者之得志也,予故费仲。”(p1141)文王担心贤者得志于纣,故不把玉版交给胶鬲。

14.《文选?豪士赋序》:“圣人忌功名之过己,恶宠禄之逾量。”(中华书局影胡本卷四十六)言圣人担心宠禄过量,“忌”、“恶”同义。

   上引诸例,均可证明“恶”确有“担心”、“害怕”之义。学者不悟于此,故译注或阙略,或误解,或曲为之说,鲜有惬人意者:

      15.《左传?宣公二年》:“楚斗椒救郑,曰:能欲诸侯,而恶其难乎?”意即欲得诸侯,哪里害怕困难?杨伯峻先生注曰:“意谓欲得诸侯,不能厌恶困难。”(p655)以“厌恶”释“恶”,失之。

    16.《礼记?礼运》:“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货恶其弃于地也,不必藏于己;力恶其不出于身也,不必为己。”郑康成注曰:“劳事不禅施,无吝心,仁厚之教也。”(中华书局本p1414)郑注以“惮”释“恶”是十分正确的。唐人已不得其解。孔疏曰:“凡所事不惮劳而各竭筋力者,正是恶于相欺,惜力不出于身耳。”(同上)“恶”字没有着落。王力先生《古代汉语》于此句注曰:“财物,[人们]恨它被扔在地上[都想收起来],但不一定藏在自己家里。”“力气,[人们]恨它不从自己身上使出来[都想使出来],但不一定为了自己。”(p209)失之迂曲。该书《常用词》“恶”字条下同(p227)。这两句话的意思是:人们惟恐货弃于地,惟恐力不出于己。

17.《孟子?万章下》:“北宫锜问曰:周室班爵禄也如之何?孟子曰:其详不可得闻也,诸侯恶其害己也,而皆去其籍。”赵歧注曰:“诸侯欲恣行,憎恶其法度妨害己之所为,故灭去典籍。”(p2741)杨伯峻先生译作:“……因为诸侯厌恶那一种制度的不利于自己,都把那些文献毁灭了。”(p225)赵、杨二说误。此句谓诸侯害怕典籍所载不利于自己,所以“皆去其籍”。

     18.《说文解字叙》:“其后诸侯力政,不统于王,恶礼乐之害己而皆去其典籍。”周秉钧先生译作:“……他们讨厌礼乐妨害自己,于是都废弃旧时的典章书籍。”(见《说文解字序译注》,《古汉语纲要》附录,湖南人民出版社1987年本p74)误。

     19.《庄子?至乐篇》:“支离叔与滑介叔观于冥伯之丘,昆仑之虚,黄帝之所休。俄而柳生其左肘,其意蹶蹶然恶之。支离叔曰:子恶之乎?滑介叔曰:亡,予何恶?……死生为昼夜,且吾与子观化而化及我,我又何恶焉!”此四“恶”字均应作“害怕”讲。成疏以“嫌恶”解之,未见其通。(郭庆蕃集释本,1982年p615-617)

20.又《山木篇》:“孔子围于陈蔡之间,七日不火食。太公任往吊之,曰:子几死乎?曰:然。子恶死乎?曰:然。”孔子七天未生火做饭,太公任问:你差一点死了吧?你怕死吗?成疏:“子嫌恶乎?”(p980)已误,陈鼓应译作“你嫌死吗?”尤觉可笑。(见《庄子今注今译》中华书局1983年本p511)

     21.《荀子?儒效篇》:“武王崩,成王幼,周公屏成王而及武王以属天下,恶天下之倍周也。”“是以周公屏成王而及武王以属天下,恶天下之离周也。”言周公摄政是担心天下人背离周。北京大学《荀子》注解组注曰:“恶,憎恨、讨厌,这里是惟恐、担心的意思。”(《荀子新注》中华书局1979年p87)这条注释后部分是对的。因不悟”恶”本有惟恐、担心之义,所以仍以憎恨、讨厌释之。

      22.又《解蔽篇》:“孟子恶败而出妻,可谓能自强矣;有子恶卧而焠掌,可谓能自忍也。”北京大学《荀子》注释组曰:“恶,憎恶,厌恶……这句意思是:孟子怕败坏自己的名声,而赶走妻子……有若看书时,害怕睡着了,用火烧手掌。”(p358)其失同上。

     新旧《辞源》、《辞海》等辞书,“恶”下均未出“担心”、“害怕”义,这也是不妥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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