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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氏木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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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较词义探索十例  

2011-03-05 21:21:16|  分类: 比较词义再探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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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比较词义探索十例

                                                                             黄 树 先

比较词义,是跨语言的词义比较,通过比较,观察人类自然语言词义发展演变的共同轨迹(黄树先2007a,2008,2009)。本文对以汉语为中心的十组词的语义发展进行讨论。

例1 花萼与杯子

花萼跟杯子有联系。汉语“不”字见于甲骨文,当花萼讲,跟杯子有密切关系。《说文》:“桮,?也。从木,否声。?,籒文桮。”段注:“匚部曰:?,小桮也。析言之。此云:桮,?也。浑言之。《方言》:?、椷、盞、?、閜、?、?、杯也。桮其通語也。俗作杯。鉉本作?。”“杯”见于先秦文献,如《礼记·玉藻》“母沒而杯圈不能飲焉”,还不能断定“杯”就是俗字。字或作“柸”,《史记·孝文本纪》:“得玉柸。”“棓”,《逸周书·器服》:“棓禁豐。”王念孙《读书杂志》说“棓”是误字:“棓”盖“桮”字之误。“桮”“禁”“豐”皆饮酒所用。篆文“桮”“棓”二字相似,故“桮”误为“棓”。王说不可取。“棓”,縛谋切,古音*b?//*b?(;“桮”,布回切,古音*p??//*p?。二字都是之部字,得以相假。朱右曾校释说:“棓与桮、杯并同。”得之。字也作“?”,见《集韵·灰韵》。

古代的“杯”字,除了指现代的杯子外,概念宽泛一些,包括碗、碟、盆。《礼记·丧大记》:“食粥于盛,不盥。”注:“盛,谓今时杯杅也。”朱骏声说:“古盛羹若注酒之器,通名曰杯也。”(通训定声“棓”下注)。王力先生说,在上古的时候,“杯”不是指的茶杯的“杯”,而是盘子之类的东西叫“杯”(王力1980 / 1982:417。还可参考蔡镜浩文(蔡镜浩1986:314-315;1990:14-15))。黄金贵先生说,从上古汉语到汉魏晋,尤其战国到汉晋间,杯分两类:一是深腹杯,用于盛酒、血、水等流质物,是饮器;一是浅腹的耳杯,用以盛羹和其它菜肴,是小型食器。文献中,二物并见,并称为“杯”(黄金贵1995:953)。根据文献的记载以及各家的解释,我们大体可以看出:古代的“杯”所指比我们现代的要宽泛,“杯”包括现在的杯、碗、碟、盆之类。

杯子(包括碗碟、盆)形状貌似花萼,汉语“杯”字,字形不尽相同,但从“不”得声则一。我们认为,这个“不”声不仅仅是声符,其义也是相同的。甲骨文有“不”字,王国维说:“不者,柎也。古文象花萼全形。”(《观堂集林》卷六《释天》)《小雅·常棣》:“鄂不韡韡。”笺:“承花者曰鄂。不当作柎,柎,鄂足也。古音不柎同。”

沈兼士先生也把“不”跟“桮棬”联系起来,但其解释可疑:承华之颚柎,华之所从出者曰“不”,山一成之始基曰“坯”,瓦之未烧者亦曰“坯”,车前草初生之句萌曰“芣苢”,器之形法定而未成之坯素曰“桮棬”。之数名者,语虽异而义类实同,皆具始基之义。且“芣苢”、“桮棬”兼含曲义。见《沈兼士学术论文集·“不”“坯”“芣苢”“桮棬”诸词义类说》,中华书局,1986年,305页)。

我们认为,“不”是花萼,杯子外形跟花萼相似,二者共用一个词。谓予不信,请看其他语言的例证。

英语calyx“(花)萼;盏,盂”;chalice“(高脚)酒杯;[植物]杯状花”;cup“杯子;杯状物,花萼”。

德语Becher“(平底无把的)杯,酒杯;花萼;(橡实、栗子等的)壳斗;[天文]巨爵星座”;Kelch“高脚酒杯;圣餐杯;花萼”。

法语calice“圣餐杯;萼”。

西班牙语ca@liz“圣杯;高脚杯,杯子;花萼”;recepta@culo“容器;花托”;tigu_ero“椰子花萼;椰壳器皿”。

葡萄牙语aca@tio“(古罗马海盗用的)小船;一种船形杯子”;aceta@bulo“(古罗马)醋瓶,杯子;[植物]花托似高脚杯状的花”;ca@lice“圣餐杯;高脚杯;花萼”;recepta@culo“容器,器皿;花托”。

意大利语ca$lice“高脚酒杯;圣餐杯;花萼”。

罗马尼亚语cu@pa(“高脚杯,酒杯;花萼”;potI@r“(金银等金属制的)敞口卷边杯;圣餐杯;花萼”。

俄语чаша“樽,酒杯;碗,圆形容器,盏形花朵”;чашkа“碗(通常指带把的);称盘,天平盘;盘状物,杯状物”;чашелистик“萼片”;чашечка见чашка“花萼”。

保加利亚语$ча$шka“小杯;萼片”。

捷克语c(i@s(ka“小酒杯;[植物]壳斗”;kalich“圣餐杯;杯;花萼”,kali@s(ek“小酒杯;无耳的杯;[植物]副萼”;c(a%s(a“(玻璃)杯子;花萼”,c(a%s(ica“小杯子;花萼”。

土耳其语c?anak“碟,杯,盏;花萼”;kadeh“小杯;一杯酒(水等);花萼”,kadehc?ik“小杯;壳斗,杯型器”;keis“杯,玻璃杯,高脚酒杯;花萼”。

汉语的“斗”也是酒杯。《大雅·行苇》:“酌以大斗。”传:“大斗,长三尺也。”也当舀水的勺子,字作“枓”,《说文》:“枓,勺也。从木,斗声。”汉语“壳斗”指花托。

德语Becher“杯,酒杯;花萼,壳斗;巨爵星座”。汉语“斗”,指北斗星,以其形似舀水的勺子。

法语cupule“(植物)壳斗;杯形器;细颈瓶”。

甲骨文的“不”字,王国维的花萼说是可靠的。后来有些学者不同意王说,他们认为“不”象草根之形(赵诚1986:283;单周尧1984:32-33;姚孝遂1996:2510-2511)。从我们上面所引材料来看,其他语言花萼和杯子、碗碟等共用一个词,可以证明以王国维为代表的观点是可信的。如果本条考证确实的话,也可以为古文字的释读提供一个研究的思路,为评判诸说提供一个可以操作的评价标准。

“柎”,花萼,《山海经·西山经》:“员叶而白柎。”注:“柎,华下萼。”闽语“柎”量词,当朵、盏讲(许宝华1999:3834)。这是现代汉语方言花萼跟杯子有关系的一个活的证据。

甲骨文有花萼形的“不”字,“杯”字较晚,据此应该是先有花萼,再用花萼的“不”字表示杯。汉语也有倒过来的情况:“蕾”,《玉篇》:“蕾,蓓蕾,花绽貌。”“藟”,秦观《早春题僧寺》诗:“东园紫梅初破藟。”跟花蕾有同一个来源的“櫑”,当酒器讲,出现的时间早。《说文》:“櫑,龟目酒尊,刻木作云雷象,象施不穷也。”或从皿、缶作“?”“罍”。其他语言情况如何,值得研究。

例2 木与草以及伐木、放牧

我们推测汉语当树木讲的“木”字来自汉藏语的草,“木”*moog//*mok,应该对应亲属语言的“草”,如藏缅语*mu·k(白保罗1972#363)。参见拙文《汉语核心词“木”研究》。

草是名词,动词指割草。黄陂话砍去树木的枝桠叫“科”,如说“科桠子”。文献里,“科”字本是名词,表示树木、枝桠,《广雅·释诂》三:“科,本也。”《广雅·释言》:“科,藂也。”

“科”作动词,当砍去枝桠讲。唐人薛能《寄终南隐者》:“扫坛花入篲,科竹露沾衣。”曾仲珊先生说,“科竹”意即“砍去竹子”(曾仲珊1983)。所言不准确。崔山佳、李有全先生说,“科”是斫去繁枝冗叶,是修整的动作(崔山佳、李有全1984)。

崔、李说更准确些,但还是没有把问题说透。“科”是砍去枝桠,跟叶子没有关系。“科”跟“柯”来源相同,指枝桠,是名词;用作动词,就是砍去枝桠。相同的语义发展,可以比较汉语“薪樵蕘”。

汉语的树木和薪柴,都可以跟相应的动词有关系,如草,可以有拔草的意思。刘师培说,“穌”即“蘇”字,故均有取字之义。盖草谓之“蘇”,取草亦谓之“蘇”。是犹草谓之“芻”,而取草亦谓之“芻”。薪谓之“樵”,而采薪亦谓之“樵”也。又取草为“芻”,而取草之人亦曰“芻蕘”。采薪为“樵”,而采薪之人亦曰“樵夫”。是又辗转相称之名词也(刘师培《古书疑义举例补》“使用器物之词同于器物之名例”,《古书疑义举例五种》,中华书局,1983年,166-167页)。

除了刘氏所举的这个字外,还有一个“木”字,也有类似的词义变化。先看文献里的材料。“木”, 吴宝安在《淮南子》里发现2例表示伐木的“木”:《淮南子·说林》:“渔者走渊,木者走山。”又《齐俗》:“山处者木,谷处者牧。”(吴宝安2007:133)。

 “木”,早期文献或作“沐”:《管子·轻重丁》:“请以令沐途旁之树枝,使无尺寸之阴。”黄震云:“沐,去树枝也。沐途旁之树以绝游息,农人皆务本业而农以富”(郭沫若《集校》引,历史编第8册,383)。去树枝何以叫“沐”?或谓来自“沐浴”,豬飼彦博、何如璋、张佩伦并主此说(集校引)。马非百引安井衡说略同:“沐犹洗也。树枝在上,犹发在头上,故不言洗而言沐。”(《管子轻重篇新诠》,中华书局,1988年,669页)。段玉裁也说,“沐”引申为芟除之义(《说文》“沐”字注)。又《轻重戊》:“桓公问管子曰:室屋漏而不居,墙垣坏而不筑,为之奈何?管子对曰:沐涂树之枝。”任林圃曰:“《齐民要术》种桑,栽后二年,慎勿采沐;种榆,初生三年,不用采叶,尤忌捋心,不用剥沐。观此采沐、剥沐并言,盖农家者言治树之术语,即今之剪枝也。”(郭沫若《集校》引,历史编第8册,414页;黎翔凤《管子校注》,1517-1518)。

蔡镜浩先生说,“沐”,指给树木整枝。“沐”本有整治之义。如《礼记·檀弓》“助之沐椁”,注:“沐,治也。”引申为整枝(蔡镜浩1990:236)。宋翔凤说同(郭沫若《集校》引,历史编第8册,414页,黎翔凤《管子校注》,1517-1518)。所言不确。我们认为,“沐椁”即“木椁”,也就是棺椁。“木”指棺材。

说去掉枝桠来自“沐浴”,是不对的。我们认为“沐”应作“木”,“木”是树木,砍去树木(包括枝桠)也叫“木”,《玉篇》:“沐,斩树枝也。”“木”“沐”二字,文献每多通假,《史记·仲尼弟子列传》“端沐赐”,索隐:“《家语》作木”。 可以比较“薪樵蕘”等词义的变化。

“斯”*se//*sqe(,《说文》:“斯,析也。”“析”*seeg//*sek,《说文》:“析,破木也。”沙加尔拿“析”字跟原始南岛语pisik“劈开”对应(沙加尔1995:90)。可信。

“斯撕”都是劈柴的意思,二字同源(王力1982:116-117)。“斯撕”作动词是砍伐树木、薪柴的意思。早期或许来自作树木讲的名词,汉语是“薪”,缅彝语支是sik:缅文opf sas4“原木,木材;木版,木条等”。白保罗把原始藏缅语“树”构拟成*siN(白保罗1972#233),并拿汉语的“薪”和原始藏缅语的*siN进行比较(黄树先2003:137)。

汉语“析”字,在文献中也有当名词讲的例子,司马相如《子虚赋》:“其高燥则生葴析包荔。”(见《汉书·司马相如传》)颜注引张揖:“析,似燕麦。”“析”,《文选》作“菥”,《史记》作“?”。

英语limb“大树枝”,动词,当“(从倒下的树上)砍去枝桠”;log“原木,木材,干柴。动词,伐木,把(某地区的)林木砍掉运走;把木头锯成段”;lumber“木材,木料。动词,伐木”;weed“杂草。动词,除掉杂草”;wood“木,木材;树林”。

德语Holz“木,木材;小树林”;holzen“伐木”。

葡萄牙语lenha“木柴,柴火”;lenhador“砍柴的。名词,樵夫”;lenhar“砍柴,拾柴”;lenho“(砍下的)树枝;木材”。

韩语??“树,树木;木材;劈柴”;????“打柴”。

塞尔维亚克罗地亚语ga$luga“茂密的大森林;杂草”。也是草跟树木共用一个词。

汉语“木”来自草,作动词讲是放牧。“牧”见于甲骨文,表示放牧的“牧”*m?g//*m?(k字来自“木”*moog//*mok(木,草也)。草是名词,把牛羊放在草地吃草也用这个词:“木”是草,“牧”是放牧,即让牛羊吃草。《白虎通·情性》:“木之为言牧也。”

汉语“牧”是放牧,也指牧人。《说文》:“牧,养牛人也。从攴牛。《诗》曰:“牧人乃梦。”“牧”或假借作“墨”,顾炎武说,“牧”古音墨(《唐韵正》卷14“牧”,中华书局,1982年,422)。《吕氏春秋·士容》:“若民不力田,墨乃家畜。”诸家多谓“墨”为没收之“没”(陈奇猷《校释》页1727页,学林出版社,1990年)。陈直先生说,“田墨”即“田牧”,敦煌简《力牧篇》残文即作“黄帝文于力墨曰”也(陈直《慕庐丛著·读子日札》(齐鲁书社,1981:93)。陈说是也。

“木”在汉藏语当草讲,草是名词;动词当牛吃草、放牧讲。这种语义演变在语言里很常见。试比较以下语言:

英语graze“喂草,放牧,(牲畜)吃草。名词,牧草”;browse“(牲畜吃的)嫩草(或嫩叶等);放牧,吃草。动词,(牲畜)吃(嫩草等);放牧;(牲畜)吃草”;pasture“名词,牧场;牧草;放牧。动词,(牛羊等)吃(草)”。

法语pacage“牧场;放牧”;pacager“动词,在牧场吃草;放牧”。

保加利亚语па$ша“牧场;牧草;放牧”。

捷克语pastva“放牧;牧草”。

汉语放牧发展出牧民义。段玉裁注:“引伸为牧民之牧。”段说是也。《逸周书·命训》:“古之明王,奉此六者以牧万民。”长官也叫牧,《礼记·曲礼》:“九州之长,入天子之国曰牧。”复合词有“牧人”“牧夫”“牧守”“牧伯”“牧宰”“牧师”,皆为行政长官。

《淮南子·精神》:“夫牧民者,犹畜禽兽也。”可以看出放牧和牧民之间的关系。

印尼语gembala“牧人,放养家禽的人;保护者,引导者,指导者”。

葡萄牙语erva“草;牧草”;relvar“(牲畜在草地)吃草”;pasto“牧草;牧场;草料,饲料”;pastorear“牧,放牧;管理”;pastorejar“ [巴西]放牧,教化,管理”。

意大利语governare“饲养,准备(饭菜);统治,管理”。

汉语“牧”,由草发展出草地。《国语·周语》:“国有郊牧。”注:“牧,放牧之地也。”也指郊外,词义亦由草来。《尔雅·释地》:“郊外谓之牧。”释文:“此谓牧养之地。或作目,李本牧作田字。”(陆志韦先生说,“目”盖“田”字之形讹,见《经典释文异文之分析补正》。陆说可疑。“目”可能是“牧”的假借字。)又“野外谓之林”,“林”的这个意思也跟树林有关系,所以段玉裁说,野外谓之林,乃“引申之义也”(“林”字注)。

其他语言有同样的例子:

印尼语penggembalaan“放牧;牧场”。

英语grass“青草;禾本科植物;草地,牧场。动词,使吃草,放牧”。

德语Gras“草;草地,草坪”,grasen“动词,吃草;(瑞士)割草”。

法语herbage“牧草,草;牧场,草地”。

西班牙语monte“杂草,牧草;植物,森林;野外,郊外”。

葡萄牙语ervagem“草,野草;草地,草坪;草原”;ervar“[巴西]割草,打草;(牲口)吃有毒的草”。

罗马尼亚语ba(la(rI@e“野草;长满野草的地方”。

汉语“牧”字,除放牧外,还有教养、修养的意思。《周易·谦》:“谦谦君子,卑以自牧也。”比较葡萄牙语pastorear“放牧;领导;教化”,pastorejar“(巴西)放牧,教化,管理”;apascentar“放牧;教育,训导”。西方语言“牧师”亦取教化之义。

例3 坐与挫败

汉语“坐”跟挫败有密切关系。汉语“挫”字,有挫败、屈服这样的意思,如《战国策·秦策》二:“公孙衍、樗离疾挫我于内。”注:“挫,犹毁也。”《管子·五辅》:“是以小者兵挫而地削,大者身死而国亡。”说文通训定声“挫”下说:“挫,假借为坐。”《释名·释姿容》:“坐,挫也,骨节挫詘也。”王先慎说:“古人坐以两膝向后,如今跪形,故骨节挫詘。”字或作“侳”,《淮南子·说山》:“故君子不入狱,为其伤恩也;不入市,为其侳廉也。”注:“侳,辱也。”

古时的坐,相当于现在的跪。顾炎武说,古人席地而坐,古人之坐皆以两膝著地,有所敬,引身而起,则为长跪矣(《日知录》卷28“坐”,990页)。字或作“蓌”,《礼记·曲礼》:“介者不拜,为其拜而蓌拜。”《集韵·贿韵》:“蓌,挫也。”

跟“坐(跪)”语义平行发展的还有“趴”字,比如说“把某人打趴了”,可以理解为把某人打垮、打败;“我不会趴下”,是说我不会消沉,或不会屈服。

现代汉语方言“跪”有求告、哀求的意思。见于闽语,如厦门话“无共人跪”,就是“不向人家哀求”的意思(许1999:6545)。

王凤阳先生说,“挫”,亦作“剉”,“挫”是折断的意思(王凤阳1993:657、695)。我所不取。

跪下和求饶、投降的关系,可以通过其他语言来加以证明。

藏缅语的“坐”跟“被征服”是一个词:

藏语'pham-pa“败,征服的”,但是卡瑙里语bam是“被击败的,丢失”,pham是“战胜,获胜”,加罗语bam是“使……服从”,还有“坐”的意思,bam-at“征服”,bam-gop“蹲伏,弯,弯腰”,bam-gipa“服从的”,列普查语bam“剩余”,坦库尔语pam,梅特黑语pham“坐”,来自藏缅语*bam~pam(白保罗1972#471)。

还可以比较印尼语lutut“膝,膝盖”,berlutut“跪下;求饶,投降”。

英语knee“膝,go(down)on one’s knees (to sb.)(祈祷、礼拜,或屈服时)(对某人)下跪;bring a person to his knees迫使某人屈服”。

英语sit“坐”,sit down under“未抗议或无怨言地忍受(凌辱等)”;crouch“蹲,低头弯腰:crouch to sb.拜倒在某人脚下”。

汉语“跪”也跟膝盖有密切关系。《荀子·劝学》:“蟹八跪二敖。”比较印尼语:lutut“膝,膝盖”,berlutut“跪下”。

法语s'agenouiller“跪,跪下;屈服”。

西班牙语rodilla“膝盖”,rodillada“跪下”。

葡萄牙语acocorar“蹲下,盘腿坐着;胆怯,害怕,恐惧,低三下气”;acuar“(动物)后腿下蹲(以便向前跳跃);击退”;agachar-se“蹲伏;妥协,屈服”;agalinhar-se“蹲下,蹲伏;低三下四”。

意大利语inginocchiarsi“跪,跪下;屈服”。

罗马尼亚语I^ngenunchea@“跪;使屈服”。

塞尔维亚克罗地亚语kle%knuti“下跪;屈服,屈膝投降”;podle$c@i“趴下;服从,战败”;po$kleknuti“下跪;投降,屈服,低头”。

韩语???“跪;使跪下;使之屈服”。

现代汉语“弯腰”“低头”,也指屈服。

德语Bu_cheln“弯腰,俯身;卑躬屈膝,俯首帖耳”。

西班牙语agachar“弯下(腰,身体),低下(头);忍辱,忍让,委曲求全;(拉丁美洲方言)退让,屈服”,agobiar“弯曲,弯下(身体);羞辱”;arrodillar“跪下;卑躬屈膝”;n)angotarse“(波多黎各方言)蹲下;服从”。

葡萄牙语alcachinar-se“弯背;屈服”;encurvar“使弯曲;使奴颜婢膝”;flectir“弯;让步”;genuflexa)o“屈膝,跪拜;卑躬屈膝”;prosternar“使弯腰,使下跪;使屈服,征服”。

捷克语klec(et“跪着;拜倒在……面前”;ohnout se“弯腰;屈服”;pana@c(kovat“坐着;向……卑躬屈膝”;捷克语poklonkovat“鞠躬行礼,点头哈腰;在……面前卑躬屈膝”。

韩语??“膝盖”;????“屈服,投降”。

例4 下巴和胡须

部位和部位所在物体有密切关系,可以参阅拙文《服饰名与身体部位名》(黄树先2009)。

汉语“胡”本指动物颈部的垂肉。《说文》:“胡,牛?垂也。从肉,古声。”段注:“?,颐也。牛自颐至颈下垂肥者也。引伸之,凡物皆曰胡,如老狼有胡,鴺胡,龙垂胡?是也。胡与侯音转最近。”

“胡”(鬍)作“胡须”讲,不见于先秦。“鬍”这个字出现是比较晚的事(黄树先2007b:20)。

“胡(鬍)”作胡须讲是后起之义。作胡须讲的“胡(鬍)”来自动物“?垂”,也就是段注的所谓“颐也”。这是部位与部位所在物的关系。杨树达先生说,今人谓须曰胡,亦以垂于颔下受名也(杨树达《释胡》,《积微居小学述林全编》,120-121)。王力先生说,“鬍”,鬍鬚。“鬍”是“胡”的分别字,以别于胡何的“胡”(王力1982:144)。是王力先生也认为,这两个意思是有关联的。

王国维则认为胡须之名来自胡人:自唐以来皆呼多须或深目高鼻者为“胡”或“胡子”,此二语至今犹存。世人呼须及多须之人皆曰“胡子”,俗又制“鬍”字以代之(《西胡续考》,《观堂集林》卷十三)。王说不确。

其他语言里,下巴、肉垂和胡须是一个词:

德语Bart“胡须;(鸟兽嘴下的)肉垂”;Kragen“(动物的)颈部羽毛;脖子”。

西班牙语barba“下巴;(下巴和两鬓的)胡须;(禽鸟喙下的)肉垂,肉髯”;bozo“嘴;(上唇或脸部)汗毛,(美洲)髭”。

罗马尼亚语ba@rba(“胡须;下巴颏,下颚”。

意大利语co$llo“脖子;领子”,collare“(鸟、兽等)颈部羽毛”。

俄语бopoдa“(下巴上的)胡子;(一些动物脖子下面或前胸上的)长毛,(某些禽鸟嘴下的)肉垂”。

捷克语brada“下巴;须,(下巴上的)胡子”;bra@da“下巴;胡子”。

保加利亚语брада$“下巴;下巴下面的肉;胡须”。

印尼语janggut “须,胡子;下巴颏”。

临高话mum2“人中”,mum4“胡子,胡须,须子”(刘剑三2000:237)。

头在不少语言里,当头发讲,这也是部位跟部位所在物体的关系。

“头”,武乡话用来兼指“脑袋”和“头发”,“掉头发”就叫“掉头”(史素芬2002:64);“头”,头发(李建校、崔容、郭鸿燕、余跃龙2007:153)

英语poll“人头(尤指顶部、后部和头发)。动词,剪掉(或剪短)头发(或羊毛)”。

德语Kragen“脖子,脑袋;动物颈部的毛皮或羽毛”。

法语te^te“头,头部,头发”;chignon“颈背;(盘在后头的)发髻”。

韩语??“头部,脑袋;顶上;头发”。

汉语“角”可指额头,《尚书·泰誓》:“百姓懔懔,若崩厥角。”又指小孩额角处的发髻,《齐风·甫田》:“总角丱兮。”

德语Horn“兽角;额上的肿块、肉瘤”。

俄语висок“鬓角;(复数)鬓发”;рог“角;(额角)疙瘩”。

保加利亚语рог“角;(额上碰出的)疙瘩”。

“纓”,《说文》:“纓,冠系也。”“纓”跟表示颈部的“嬰”字有关系,参见拙文《服饰名与身体部位名》。“纓”也指颈部毛,《七发》:“翠鬣紫纓。”李善注:“纓,颈毛也。”

“翁”,《说文》:“翁,颈毛也。”跟颈有关,字或作“?”,《广雅·释亲》:“?,项也。”疏证:“《汉书·礼乐志》:殊翁杂,五采文。孟康注云:翁,雁颈也。义与?同。”

颈部和颈部羽毛共用一个词,可以比较:

英语gorge“咽喉;领子;(鸟类的)颈部杂色”。

德语Kragen“衣服的领子;脖子;动物颈部的毛皮或羽毛”。

保加利亚语眼皮、睫毛共用一个词:клепa$ч“眼皮;(复数)睫毛”。

例5 钉与盯、丁、叮

“盯”表示看、盯梢,最初就写作“钉”,明深榜《宛署杂记·民风》:“追随曰钉着他。”后来才写作“盯”。汉语“瞄”“盯”同此。《广雅·释器》:“栓、櫭,釘也。”疏证:“《玉篇》:栓,木釘也。《众经音义》卷十四引《字林》云:櫭,木釘也。”汪维辉先生说,“丁子”即钉,见《齐民要术》,参见汪维辉先生《齐民要术词汇语法研究》(汪维辉2007:192)。

齐如山说,北京话“丁”,看也。看人曰“拿眼丁人”,此语妇女用时尤多(齐如山《北京土话》,辽宁教育出版社,2008,68)。

董为光先生说,“盯”,是眼光如“钉”,“钉住”一个较小点不动(董为光2004:119)。所言是也。现在补充其他语言材料,证成其说。

印尼语“钉”“盯”也是一个词:bidik,membidik“盯着看”;paku“钉”;berpaku“用钉子钉着”;memaku“钉;吸引住(注意力等),使目光(注意力等)集中于”。

英语fasten“扎牢,钉牢;把(目光、注意力等)集中于”;nail“钉;使(目光、注意力)集中于”;rivet“铆钉。动词,铆,钉牢;集中(目光、注意力)”。

德语heften“钉住;盯住,凝视”;fixieren“固定;盯”。

法语ficher“钉入;盯着”。

西班牙语clavar“钉;扎;盯住”;fijar“钉,插;使目光、注意力集中在”;remachar“(把钉子)楔死;叮嘱”。

葡萄牙语afincar“打桩;盯住”;cravar“钉牢;盯住:cravar os olhos no cha)o眼睛盯住地面”;fincar“刺入;把双目死死盯着”;fixar“钉,固定在某处;注视”;pregar1“钉钉子;固定”,pregar2“盯”,pregar3“布道;宣传;劝导”。

罗马尼亚语bold“大头针”,boldI@“目不转睛地看”;pironI@“钉住;盯住”;t?I@nta(“大头钉;盯视”,t?intI@t“盯住的”。

俄语приковать“钉住;приковать把注意力吸引到……上来”;уткнуться“扎进;凝视”。

保加利亚语прони$звам“刺,扎;盯住”。

捷克语bodat“刺,扎;狠狠地瞪着眼看;叮人”。

土耳其语c?ivilemek“用钉子钉住;盯”;mIhlamak“钉牢;盯住……使不感离开”。

苗语(西部方言)nzhat“钉,钉子;楔子”;nzhat“看,盯着”(鲜松奎2000:234)。

钉还用来指年轻的人,尤其是年轻的男子。

德语Stift“平头钉;小家伙,(商店)学徒,小伙计”。

葡萄牙语tarugo“木钉;矮壮的人”。

塞尔维亚语kl?%nac“铁钉;男孩”。

土耳其语c?ivi“钉子;(转指)强壮矫健的人”。

从德语、塞尔维亚语铁钉和男子共用一个词来看,汉语“丁”“男丁”也可能来自“钉”。汉语“丁”指成年男子,又称“男丁”。“丁”在古籍中可以指壮年劳力,《庄子·养生主》有“庖丁”。壮男叫“丁夫”,“丁男”,女子叫“丁女”。中原官话“小丁丁”,小儿子(许,429)。

“丁”是“钉”的本字,见于甲骨文,甲骨文“丁”字象钉头,金文象钉的侧面形。朱骏声《说文通训定声》说:“丁,鐕也。象形。今俗以钉为之,其质用金,或竹若木。”马昂《货币文字考》卷一、刘心源《奇觚室吉金文述》卷一、林义光《文源》卷一、陈启彤《释干支》、马叙伦《说文解字六书疏证》卷28等都认为“丁”即今“钉”字,参见《古文字诂林》第10册(967-973页,上海教育出版社,2004年)。我们认为“丁”就是“钉”的本字。

从上面所引西班牙语、葡萄牙语、捷克语“钉”都发展出叮、叮嘱。汉语也有这样的两个意思。

俄语вбить“钉入;叮咛,使牢记”;врезать“刺入;牢记,铭刻”。

“叮”的叮咬义出现比较晚,苏轼《格物粗谈·虫类》:“蜂叮,以野苋菜捣敷之。”《玉篇》:“叮,叮咛,嘱咐也。”

钉子跟叮咬的关系,还可以比较“鐕”,《说文》:“鐕,可以缀著物者。”段注:“今谓钉者皆是。”“噆”,叮咬,《庄子·天运》:“蚊虻噆肤,则通昔不寐矣。”

西班牙语atarragar“敲打”,(委内瑞拉)“钉,钉牢”,(哥伦比亚、墨西哥、委内瑞拉)“使吃饱”。

葡萄牙语ferrar“钉,安装;扎;(狗等)咬;(鱼)咬钩”。

俄语впиься“刺入;叮;紧盯”。

最后讨论汉语“疔”字。隋巢元方《诸病源候论》“丁疮”条:“疔疮者,初作时突起,如丁盖,故谓之疔疮。”《通志·六书略》作“庁”(“病创也”)。

现代汉语方言,吴语、闽语“手丁”,手上的老茧(许1999:808),金华话,“手钉”,手掌上的趼子(曹志耘1998:161)。晋语“圪疔”,鸡眼;本指身上长疔,借用为眼中刺,晋语(许1999:1577)。中原官话“肉疔”,鸡眼(许1986);晋语“钉儿”,鸡眼(许1999:2693)。

法语clou“钉子;疖子”。

西班牙语clavo“钉子;鸡眼;疖子;(疮疖的)脓头”。

葡萄牙语cravo“马蹄钉;粉刺,脚底鸡眼,马蹄上长的瘤”。

越南语:?anh(=?inh)“钉子”;??u ?inh“钉头;秃头疮”;?inh sang“疔疮”。

土耳其语c?akmak“钉;小脓包(多生在脸上)”。

本节讨论了汉语“丁(钉)”字发展出盯、叮咛、叮咬、疔疮等义,并跟其他语言进行了比较。甲骨文、金文“丁”字解释为“钉”,就可以把上述这些意思统领起来。古文字“丁”的其他解释,如释作“晴”(郭沫若《释支干》)、“颠”(叶玉森)、“钉”(鍊鉼黄金也)(唐兰1981:104-108),汉语的这些意思就无法联系起来。看来,比较词义对于古文字的释读也是有参考价值的。

附带讨论补丁,汉语“補丁”也作“補釘”,补在衣服破损处,又作“補帄”。

意大利语tacco@ne“钉鞋跟的钉子;鞋后跟;补丁;补救办法”。

俄语клин“楔子;(衣裤上的)接角布,三角形布”。

“钉子户”是汉语新出现的词语,《现代汉语词典》第一版没有收录,照第五版的解释,是“指长期违规办事,难以处理的单位或个人”。这有官方界定的嫌疑。钉子固定在那里,让人头疼。比如时下中国式撤迁,常有不怕事的人,拒不搬迁,就被称为“钉子户”。看其他语言里的理解:

法语crampon“扣钉;纠缠不休的人”;clou“钉子;最吸引人的部分,最精彩的部分”。

俄语гвоздь1“钉子”,гвоздь2“最主要的,最引人注目的,最精彩的”。

比照这些语言的解释,汉语“钉子户”,似可修改为:“拒不执行有关部门的决定,让这些部门觉得难以处理的单位或个人”。

例6 羽毛与自诩

汉语“诩”当夸耀讲,“自詡”是自己夸耀自己。《说文》:“詡,大言也。从言,羽声。”段注:“《礼器》:德发詡万物。注:詡犹普也。按詡之本义为大言,故训为普则曰犹。凡古注言犹者视此。詡之引伸之义为大,故周弁、殷吁、夏收,《白虎通》吁作詡。郑注礼云:吁名出于幠。幠,覆也。义可相发明。”照段注说,“吁”,也跟“詡”有关。《广雅·释训》:“詡詡,大也。”疏证:“《大雅·韩奕》篇:川泽訏訏。毛传云:訏訏、大也。訏与詡同。”“吁訏”都有大声说话的意思,或者来自“詡”。

鸟用嘴梳理自己的羽毛,把自己打扮漂亮一些,跟人自己夸奖自己的目的是一样的。“詡”不仅从“羽”得声,意亦自此发展而来。请看其他语言的情况:

英语plume“羽毛。动词,(鸟)整理自己羽毛”,plume oneself是“自夸,自矜,自庆”;preen“(鸟用嘴整理自己的羽毛;(人)打扮自己;赞扬自己,夸耀自己”。

葡萄牙语ala“翼,派别”,alar“翼状的”,alarde“炫耀,自负;吹嘘”;empenachar“用羽毛装饰;使漂亮,打扮”;empenar“用羽毛装饰;(用羽毛)装饰自己、打扮自己”;emplumar“用羽毛装饰;用羽毛打扮自己;高傲,傲慢”;penacho“(帽子等的)羽饰; [古]虚荣,自矜”。

罗马尼亚语I^nfoia@“(禽类)竖起羽毛,张开羽毛;炫耀自己,摆架子”。

保加利亚语перча ce“傲慢,自高自大;(飞禽)展开羽毛”。

自吹自擂多为位虚妄不实知辞,故羽毛或跟谎言可以联系在一起:西班牙语pluma“羽毛”,美洲方言指“谎话、谎言”。

例7 羽毛与门户

《说文》:“扇,扉也。从户,户声。”段注:“《月令》:乃脩?扇。注云:用木曰?,用竹苇曰扇。案析言如此,浑言之则不拘。依韵会本。从羽者,如翼也。”徐锴说,象鸟之翅。段说“扇”字从羽者,如翼也,是可以接受的。此字不特从非声,我们怀疑,“扉”就跟“翅膀”有关系。

“扉”*p?l//*p?(l,是门户;“?”*p?l//*p?(l,细毛,《说文》:“?,毛纷纷也。”芳非切;动词形式是“飛”*p?l//*p?(l,《说文》:“飛,鸟翥也。”字或作“蜚”*p?l///*p?(l ?。羽毛和飞行的有密切关系。

从上面的考察,大体可以看出,汉语“扇”“扉”都是现在的门扇,门扇跟翅膀有关系。王念孙说:“扉之言棐也,夹輔之名也。”(《广雅·释宫》“扉也”条),我所不取。“棐”跟“扉”同音,故文献也可以假借“棐”作为“扉”。《云笈七籤》卷十一:“足为地关生命棐。”张萱注:“棐或为扉。”

客话“门叶”,门板(许1999:392)。吴语“蝴蝶门”,指屋里左右成对的两扇狭长的木版门(许1999:7076)。

印尼语kepak“翅膀;扉,门扇”。

德语Flu_gel“翅膀;(飞机)机翼;(门窗的)扇”。

保加利亚语крилo$“翅膀;(门窗等的)一扇”。

捷克语kr(i@dlo“(虫、鸟等的)翅膀,翼;翼状物,翼扇:kr(i@dlo dver(i@门扇,kr(i@dlo oken窗扇”。

塞尔维亚克罗地亚语kr?@lo“翅膀,翼;(风车等的)叶片,门扇,窗页:krilo vrata一扇门”。汉语“楪”,本指薄木片,可以指床板,《集韵·帖韵》:“牒,床箦也。或从木。”又指窗户,《玉篇》:“楪,牖也。”

土耳其语kanat“翅膀;门扇,窗扇”。

例8 光亮、火光与漂亮

火、火焰、火光,这些都是明亮、闪烁的,也是无限美丽的。从火、光亮引申出漂亮,就不奇怪了。

汉语“豔”,《说文》:“豔,好而长也。”指美女。“豔”字就有光焰的意思,韩愈《调张籍》:“李杜文章在,光豔万丈长。”字或作“閻”,《小雅·十月之交》:“豔妻骄扇”,《汉书·谷永传》作“閻”。

“炎炎”,辞藻华丽,《庄子·齐物论》:“大言炎炎。”

王凤阳先生说,“豔”侧重的是脸色美、肤色美,侧重容色长得丰满、鲜明。再引申去,凡色彩鲜明都可以称“豔”了(王凤阳1993:857)。

《陈风·月出》:“月出照兮,佼人燎兮。”王先谦说:“燎者,言其光明,与上照同意。(《诗三家义集疏》)是诗亦以火光形容女性容貌之美。

“亮”,漂亮,美丽,北京官话(许1999:4334)。

印尼语cendayam“[古]漂亮,美丽”;kirana“[古]光,光线,光辉;[喻]美丽,标致,俊秀”;mengerti“[古]五彩缤纷的,光彩夺目的;心上人,心肝宝贝”。

英语flame“火焰。灿烂的颜色;情人”;flamboyance“火红;艳丽”;spark“火星,火花;愉快而风雅的青年,翩翩少年”。

德语Flamme“火焰;女友”。

葡萄牙语foguete“烟火,焰火;[巴西]多情的姑娘”。

例9 螺丝与踝骨(螺丝骨)

踝骨的特点是突出,形状圆形。语言中给它命名,可能有“螺丝骨、眼目”等。

(1)用目来指踝骨

印尼语mata kaki“脚踝骨”,mata是“目”,kaki是“足”。侗台语不少语言,都拿“眼睛”来指“踝骨”(陈孝玲2009:88)。

汉语方言拿眼睛表示踝骨:

汕头话叫“骹目”(林伦伦1991:237)。

手腕关节处,突出的地方跟脚踝骨形状相似,也以“目”命名。也指指关节。如“手目”,手腕,腕关节,闽语。指关节,闽语(许1999:808)。

或用“眼”指称:

“牛眼骨儿”,踝骨,晋语(许1999:802);横县平话“脚眼”指“踝子骨”(闭克朝1994:76)。“手眼”,手腕骨头突出的地方,粤语(许1999:813)。

树木上的节疤,圆圆的,跟眼睛相似,汉语也以“目”命名,《周礼·考工记》:“斵木必荼。”郑司农注:“目,幹节目。”缅甸语rsuf mjak4“眼”,也指“(竹、木等)节子,节疤”(黄树先2003:199-200)。

(2)螺蛳与螺丝骨

螺丝是人们很熟悉的水生动物,圆形,跟踝骨形状相似;大小也跟踝骨相当。用“螺丝”给“踝骨”命名,再合适不过。

“踝”*grool///*grol ?,《说文》:“踝,足踝也。”或指脚后跟,《礼记·深衣》:“曲袷如矩以应方,负绳及踝以应直。”注:“踝,跟也。”

《释名》:“踝,确也,居足两旁磽确然也。”是说踝骨,只要骨头,没有肉,犹如磽确之地。不确。我们推测,汉语“踝”来自“蜗”。“踝”来自“蜗”“蜗蠃”*kWrool/-rool///*kWrol ?-rol ?,《说文》:“蜗,蜗蠃也。”字或作“螺”,《论衡·偶会》:“月毁于天,螺消于渊。”《说文》:“?,击踝也。读若踝。”这是动词用法。

黄陂话踝骨叫“螺丝骨”,某人如果偏向外人,就会说这个人“螺丝骨往外拐”。汉语其他方言把踝骨叫“螺丝骨”的还有:

“螺丝骨”,踝骨,中原、江淮、西南官话、吴、湘、闽语(许1999:7338);“螺丝拐”,踝骨,西南官话、赣语(许1999:7338);攸县“螺丝”指“踝子骨”(董正谊1990:176);娄底“螺囗”lo?tsua??“踝骨”(颜清徽、刘丽华1990:158)。

昭通方言也说“螺斯拐”,姜亮夫先生说,“螺斯拐”,“螺”即“踝”字(姜亮夫《昭通方言疏证·释人》988条)。“螺蛳拐”,踝骨(吴成虎2007:172)。

“拐”字晚起,《广韵·蟹》:“拐,手脚之物枝也。”余迺永认为当作“枴”( 余迺永2000:271)“拐”“枴”见于同一个小韵,乖買切,古音*gwreei/<*gwrool/。

“拐”和“螺”古音相同,所以“拐”字也可以指“踝”。请看方言的材料:

“拐”,踝骨,北京官话(许1999:3223);“拐骨”,踝骨,中原官话、晋语(许1999:3227);“拐孤”,踝骨,晋语(许1999:3227);“骨拐”,踝子骨,冀鲁、中原、西南、兰银、官话,晋语(许1999:4178)。

上文提到的“螺斯拐”,好象是把两个不同层次的词“螺斯”和“拐”叠加在一起。

在有些方言里,螺丝骨所指有转移,如“孤拐”,原指踝骨,蒋巷方言泛指脚(谢留文1993:231)。

手指纹也叫“脶”,亦来自“螺”。王力先生说“螺脶”是同源字。指纹如螺旋形者叫做“螺”(王力1982:438)。

例10 手与手艺

手是劳动的工具,心灵则手巧。语言里,常用手来指手艺,比如说“靠手艺吃饭”。

古代汉语里“手搔”指手艺。《管子·轻重甲》:“若此,则空闻有以相给资,则北郭之甿有所讎其手搔之功。”闻一多说:《古诗》(《上山采蘼芜》)曰“颜色类相似,手爪不相如”,是古称织作之技能为手爪。搔与爪同。“手搔之功”犹言织作之功耳(郭沫若1985:278)。

中古时期,“手”仍有技能、技艺之义(蔡镜浩1990:303-301)。

汉语“技”,我们怀疑也来自表示手指的“指”“支”。《说文》“技,巧也。从手,支声。”段注:“古多假伎为技能字。”王力先生说,“技(伎)”“妓”是同源字(王力1982:108)。

“手爪”指做工的技巧,可以比较英语hand“手”,“手;(猴子的)脚,(四足兽的)前脚;人手;手艺,才能”。

法语main“手;技巧,手法,熟练”。汉语“老手”也指熟练。

临高话kok7“(人或动物的)腿;脚;(物体的)腿”;kok7 m?2“手脚;指手艺”(刘剑三2000:386)。

英语hand指手,也指脚,也有手艺、才能之义。临高话“手脚”指手艺。可以据此来探讨“巧”字的来源。葡萄牙语dedo“手指,脚趾;才能,一技之长”。

“巧”指手艺,手艺精巧。《周礼·考工记》:“材有美,工有巧。”《墨子·鲁问》:“公输子自以为至巧。”

“巧”*khruu/,*khruus//*khru ?,*khrus,可能也跟手足有关系。比较“骹” *khraaw//*khrew,《说文》:“骹,胫也。从骨,交声。”“骹”本指小腿,后指足。刘又辛先生《说“骹”》一文对“骹”词义的演变有详细的说明(刘又辛1993:301)。《集韵·爻韵》:“骹,膝骨也。居爻切。”故郑张先生拿“骹”对泰文khauh“膝”(郑张2003:163)。

词缀“-手”,如“多面手”“能手”,这个“手”应该是从技巧演变而来。

【附注】本文曾在中国民族语言学会第十届年会(2010年8月4日-7日·银川)上宣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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