注册 登录  
 加关注
   显示下一条  |  关闭
温馨提示!由于新浪微博认证机制调整,您的新浪微博帐号绑定已过期,请重新绑定!立即重新绑定新浪微博》  |  关闭

黄氏木轩

黄陂黄树先博客

 
 
 

日志

 
 
 
 

词义发展的几个问题  

2011-04-10 10:38:21|  分类: 比较词义探索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下载LOFTER 我的照片书  |
 

词义发展的几个问题

黄树先

 

1.派出和派进

研究汉语核心词,我们依据的是斯瓦迪士的《百词表》。照一般的理解,进入《百词表》的词都是语言里最核心的词。我们发现,斯瓦迪士的这100个词,性质是不一样的,这100个词其间有很大的差异。

       斯瓦迪士的《百词表》中的这100个词,有的词比较稳定,很少发生变化。如汉语的“鼻”变化就比较少。有些词变化很大。

从理论上讲,任何词都会发生变化,不发生变化的词可能是很难找到的。根据我们的观察,有些词的词义发展,是从内部向外扩展,也就是从一个意思派生出别的意思,如“头”发展出“顶端、首领”之类的意思,我们把这种现象称之为“派出”;派出的意思叫“派出义”,具有这些派出义的词就是“派出词”。

跟“派出”相对的是“派进”:某一个概念由别的词发展而来,如《百词表》的“言”,表示说话的词非常之多,许多表示言语的词都是由“行走、吃、扔、举”等发展出来的。我们把这种词义的演变现象称作“派进”;由别的词派生进来的意思叫“派进义”,这类派生进来的词就是“派进词”。

要说明的是,派出和派进是讲词义的演变方向,当一个词派生出新的词义时,同时也就产生了派进义、派进词。

       派出和派进是讲词义演变的方向,我们会发现,这两类词,其稳定程度,有明显的差异。从内部向外扩展的词是稳固的。尽管这些词也派生出了别的意思,但它原来的意思并没有改变,如“鼻”,会发展出“擤、打鼾、脸”这类意思(黄树先2009a),可是它原来的核心意思“鼻”并没有改易,所以我们认为它还是稳固的。从历史来看,这类词也是古老的。

而后者,也就是它的核心概念是从别的核心词发展而来的,这类词通常是比较晚起的。相比较而言,这类核心概念也不十分稳定。因为,某个核心概念既然可以从一个词发展而来,那么,它也同时可以从其他的词发展出同样的词义。

       既然100核心词的性质并不一样,我们在对语言中的词进行研究时,就要区别对待,因为它们在语言中所起的作用是不同的。我们在进行亲属语言比较时,也要充分认清这一点。词的历史不同,比较也应该有所不同。

(1)派出及其对词汇发展的贡献

我们把一个核心词的词义从内部向外扩展,派生出别的意思称之为“派出”,比如“头”发展出“顶端、首领”这类意思。一般而言,斯瓦迪士的《百词表》所包含的词,都是语言里最基础的词语。这些基础词都可以派生出新的词语。

       我们以“颈”为例,来说明语言中词义的派出。“颈”是名词,动词包括刎颈、自经等,都跟名词“颈”有关系。

       例1.“頸~剄”

“剄”*keeng///*keng,《说文》:“剄,刑也。从刀,巠声。”(182页)《广雅·释诂》四:“?,剄也。”(494页)“頸”*keng/,*geng//*keng,*geng,名词是短元音;动词“剄”长元音。

“經”*keeNs//*keNs,《论语·宪问》:“自經于沟渎而莫之知也。”(2512页)

“剄”是以刀刎颈,“經”是以绳悬梁自尽。“刑”字也可能跟“頸”有关。

例2.“膉~縊”

“縊”*qleegs,*qlegs//*qleks,*qle(ks《说文》:“縊,经也。从糸,益声。《春秋传》曰:夷姜縊。”段本改为“绞也”。(662页)《尔雅·释虫》云:“蜆,缢女。”郭注:“小黑虫,赤头,喜自经死,故曰缢女。”(2639页)“嗌”*qlegs//*qle(k,名词,短元音;“縊”*qleegs//*qleks,动词,长元音。

3.“脰~剅”

“剅”*too,*roo//*k-lo,*g-ro,《广雅·释诂》二:“剅,裂也。”疏证:“《玉篇》:剅,小裂也。《后汉书·马融传》《广成颂》:脰完羝,撝介鲜,散毛族,梏羽群。脰、撝皆裂也。散、梏皆分也。脰与剅通。李贤注训脰为颈,读梏为搅扰之搅,皆失之。”(173页)“脰”本为颈,截脰亦曰“脰”,字或作“剅”。故李贤注:“脰,颈也。谓中其颈也。脰音豆。完羝,野羊也。”李贤对“脰”的解释是准确的。《集韵·侯韵》:“剅,小穿也。一曰割也。”(79页)来自“脰”,用清浊交替来区别动词和名词;当侯切,又落侯切,暗示动词形式还可能有*r介音。

       汉语中的身体词,可以派生出跟它相关的动作词语。

如“爪”*/sruu///*tsruu ?,《说文》:“爪,丮也。覆手为爪。象形。”段注:“仰手曰掌,覆手为爪。今人以此为?甲字,非。”(113页)“爪”字或作“搔”:《仪礼·士虞礼》:“沐浴栉搔翦。”郑玄注:“搔当为爪。”(1176页)“搔”*suu,又为动词:《诗经·静女》:“搔首踟躇。”“爪”*tsruu/、“搔”*suu同源应该是没有问题的。“爪”*tsruu/、“搔”*suu,其声母有差异外,当名词讲的“爪”字有*r-介音。还有“抓”*/sruu,*/sruu///*tsru,*tsru ?,《广雅·释诂》二:“抓,搔也。”(234页)“抓”也来自“爪”,通行的读音是平声(黄树先2004)。

汉语“手”可以作“握持”讲。王念孙说:

“手”,持也(字书、韵书无此训)。《檀弓》:“子手弓而可谓持弓也。”庄十二年《公羊传》仇牧“手剑而叱之”,何注曰:“手剑,持拔剑。”又十三年传:“曹子手剑而从之。”《逸周书·克殷篇》:“武王乃手大白以麾诸侯。”《史记·周纪》“手”作“持”。又《吴世家》:“专诸手匕首刺王僚。”《楚世家》:“庄王自手旗左右麾军。”义并与持同(王引之《经义述闻》卷三十一“手”字条)。

徐灏笺“手”下说:“引申之,手持物曰手。”章太炎先生也说,手持之亦曰“手”(章太炎《文始》第七,196页)。

手跟握的关系,可以比较其他语言,如拉丁文manus“手”,跟晚期印欧语*ma-r“握,拿住”相同。

“止”是足,可以派生出动词“之”,《庄子·田子方》:“受揖不立,因之舍。”(719页)“尋”是手,可以派生出寻找义,《桃花源记》:“尋向所志,遂迷不复得路。”(《全晋文》卷一百一十一)

       再比如,汉语服饰类词语都跟它们所贴近的身体词有关,如“領”靠近颈,衣领的得名就来自“領、頸”。这类说法,不仅见于汉语,也广泛出现在其他语言里。见拙文《服饰名与身体部位名》。汉语时间类的词语,不少都跟“日”有关系(黄树先2009b)。

       派出,是语言中核心的词语发展出别的词义,演变成另外一个词语。派出的结果是语言中词汇增加,词义丰富。

       传统训诂主要是对不习见的词语进行研究。我们研究核心词,特别是研究派出的这一部分词语,对于训诂学的研究,尤其是文献罕见的那一部分词语、词义是有帮助的。原因就在于,这些罕见的词语、词义,都是从常见词语、词义派生出来的。

比如“蒸”*klj?N//*kj?(N,《说文》:“蒸,析麻中榦也。从艸,烝声。?,蒸或省火。”(44页)此指麻竿,也泛指细小薪柴,《小雅·无羊》:“以薪以蒸。”郑玄笺:“粗曰薪,细曰蒸。”(438页)字或作“烝”,《逸周书·大聚》:“冬发薪烝。”(404页)《说文》段注“是凡言薪蒸者皆不必专谓麻骨,古凡烛用蒸。”(44页)

薪柴可以发展出燃烧义:“烝”*klj?N//*kj?(N,《说文》:“烝,火气上行也。”段注:“经典多假蒸为之。”(481页)《大雅·生民》:“释之叟叟,烝之浮浮。”(531页)

“薪柴”发展出“燃烧”义,也可以用同一个词表示烧煮好的食物。跟“蒸”*klj?N//*kj?(N同一个来源的、表示烹煮好的食物叫“脀”:

“脀”*klj?N//*kj?(N,煮仍切,与“蒸”同音。《说文》“脀”读若“丞”(171页)。《仪礼·燕礼》:“脯醢无脀。”注:“脀,俎实。”(1020页)“蒸煮”是动词,蒸煮好了的食物就可以用相应的名词来表示:比如表示蒸煮的“燔”,是动词;蒸煮好了的熟肉就叫“膰”,是名词。

“?”*tjeN//*klje(N,诸盈切。煎煮鱼肉,《齐民要术·作鱼鮓》:“酒肉俱入,酥塗火炙特精,?之,尤美也。”(黄树先2008)。

“?”“脀”都是很罕见的字,意思也冷僻,但是从它们原来的意思“蒸”来看,“?”“脀”就很容易理解了。

       词汇、训诂学也研究新词新义的产生。一个新的词义的产生,从它的派出来追寻,词义演变就十分清楚。如“科”原本是树木及一些草本植物的茎、枝桠,《广雅·释诂》三:“科,本也。”(371页)《广雅·释言》:“科,藂也。”(601页)

       “科”还可以作动词,当砍去枝桠讲。唐人薛能《寄终南隐者》:“扫坛花入篲,科竹露沾衣。”(《全唐诗》,1427页)曾仲珊先生说,“科竹”意即“砍去竹子”(曾仲珊1983)。解释不准确。崔山佳、李有全先生说,“科”是斫去繁枝冗叶,是修整的动作(崔山佳、李有全1984)。

崔、李说更准确些,但还是没有把问题说透。“科”是砍去枝桠,跟竹子的叶子没有关系。“科”跟“柯”来源相同,指枝桠,是名词;用作动词,就是砍去枝桠。相同的语义发展,可以比较汉语“薪樵蕘”。湖北黄陂话,只说“科桠子”。

我们研究核心词词义的派出,对于词义的研究很有意义。派出来的这些词义可能是比较罕见的,但跟这些词义有关联的那些词语和词义却是常见的。所以加强对这些常见词语、词义的派出,以及派出途径和动因进行研究,对于训诂学也非常有意义的。我们不认为训诂学和词汇学有本质的不同,更不赞成把训诂学和词汇学对立起来。

(2)派进及其研究

我们所说的“派进”,是指语言中的某一个概念由别的词发展而来,如100核心词的“言”,表示说话的词非常之多,许多都是由“行走、吃、扔、举”等发展出来的。

一般而言,语言中“派进”的词语,从数量上说是最多的,也就是说,语言里成千上万的词语,都是后来发展演变的结果。因为在语言的早期,词语的数量是有限的。

语言中的一般词汇,比如文化词,现在流行的新词,包括网络语言,从理论上讲,都属于“派进”来的词语。即使是斯瓦迪士《百词表》中的词,也有不少是从别的词语派生出来的。

       斯瓦迪士《百词表》第26位root“根”,是语言中的核心词。但“根”这个词,在汉语里,却是一个“派进”的词。汉语“根”大多数是从别的词发展而来的(黄树先2010a)。根据我们的观察,汉语“根”大体有如下几个来源:

第一,来自“足”的“根”类词。“根”处于植物的底部,跟“足”有相似性。“根”来自“足”一点也不奇怪。依据文献的记载,汉语来自“足”的词语,可以分为:

A.“荄”系列,包括“荄”“垓”“亥”“棋”“榸”“骸”等字词。

B.“根”系列,汉语“荄”后面加一个名词性后缀,在汉语里就是“根”。“根”系列包括“根”“跟”“荺”“畛”“榅”“魁”等字词。

C.“蕫”系列,汉语“蕫”字跟“踵”关系密切,“蕫”系列包括“蕫”“踵”等字词。

D.“柢”系列,包括“柢”“蹢”“蹄”等字词。

E.“茭”系列,包括“茭”“?”“骹”等字词。

       第二,来自“毛发/草木”的“根”类词。“头发”跟“根”在语义上可以变换,参见本书相关内容。

F.“茇”系列。作根讲的“茇”跟作头发讲的“髪”来源相同,“跋”也是根,《礼记·曲礼》:“烛不见跋。”注:“跋,本也。烛尽则去之。”(1240页)

G.“蘆”系列,这个系列包括“蘆”“杜”“土”等字词。

H.“须”系列,这个系列包括“須”“而”等字词。

另外还有“蔤”系列、“本”系列、“株”系列,包括“株”“柱”“朱”等字词(黄树先2010a)。

       既然语言中大部分词语都是派生出来的,我们要深入研究词汇,尤其是词义发展演变的规律,就必须对这些派进的词语进行深入的研究。

       我们对于词义派出和派进研究还很不够,许多问题还没有弄清楚。比如什么样的词语是容易派进的?词义如何派进?词义派进的机制是什么?派进的词义跟原来的词义有什么样的关系?这些问题都值得我们认真思考。

2.假借和深层比较

(3)假借和词义比较

假借是文字现象,原本跟词义是没有关系的。蒋绍愚先生说:所谓“假借”,主要是一种文字现象。不论是“本有其字”的假借,还是“本无其字”的假借,和词义是不相干的(蒋绍愚1989 /2001:93)。这话是对的。

假借是文字现象,在文献中假借是大量存在的,是非常重要的用字现象。王引之《经义述闻》卷三十二有《经文假借》一节,讨论经典假借。

可是文献中所谓假借,许多并非单纯假借,假借字和被假借字之间实际上是有语义联系的。王引之的《经文假借》,列举了古书大量的假借,大多很精确。可是也有少数例子并非单纯的同音假借,它们之间也有语义上的联系。

王氏底下所举的这些例子,我们认为都不是单纯的同音假借,它们有语义上的联系。

例1.胄~育

借“胄”为“育”,而解者误以为长。说见“教胄子”(卷三十二《经文假借》757页)。

“教胄子”,《说文》引作“教育子”。《周官·大司乐》注亦作“教育子”(见《释文》《群经音辨》。今本作“胄子”),《王制》注及《汉书·礼乐志》并作“教胄子”,《史记·五帝纪》作“教稚子”。引之谨案:“育子”,稚子也。“育”字或作“毓”,通作“鬻”,又通作“鞠”。“育”“胄”古声相近,作“胄”者,假借字耳。《逸周书·大子晋篇》:“人生而重丈夫,谓之胄子。胄子成人,能治上官谓之士。”亦谓未冠者为胄子也。马注曰“胄,长也,教长天下之子弟。”训胄为长,始与史公异义。然云教长天下之子弟,则是以教胄二字连读,而训为教长,非以胄子二字连读而训为长子也(述闻卷三“教胄子”条,74页)。

借“育”为“胄”,而解者误以为长。说见“无遗育”(卷三十二《经文假借》757页)。

“我乃劓殄灭之,无遗育。”传曰:“育,长也。”(哀十一年《左传》伍子胥谏吴王引此文,杜注亦曰:“育,长也。”)言当割绝灭之,无遗长其类。引之谨案:传训“育”为长,则必于长下加其类二字而其义始明。殆失之迂矣。今案“育”读为“胄”,《尧典》“教胄子”,《说文》及《周官·大司乐》注并引作“教育子”,《周官》释文曰:“育音胄。”是古“育”“胄”同声而通用(述闻卷三“无遗育”条,83页)。

表示后代的“胄”和 “生育、幼小”的“育”,在语义上是有联系的。《说文》:“胄,胤也。从肉,由声。”(171页)《说文》:“育,养子使作善也。从?,肉声。”段注:“(教育子)《尧典》文。今《尚书》作胄子。考郑注《王制》作胄,注《周官·大司乐》作育,王肃注《尚书》作胄。盖今文作育,古文作胄也。《释言》曰:育,稚也。故《史记》作教稚子。《邠风》毛传亦曰:鬻子,稚子也。稚者当养以正,二义实相因。”(744页)段玉裁说“稚者当养以正,二义实相因”,此言是也。我们曾对汉语表示“生育、养育和孩子”的一组进行了考察,不仅汉语,其他语言的生育和孩子也可能是同一个来源。说见本书相关讨论。

例2.“指”~“底”

借“指”为“底”,而解者误以为指灭亡之意。说见“今尔无指告”(卷三十二《经文假借》757页)。

“今尔无指告,予颠隮,若之何其?”引之谨案:当读“今尔无指告”一句,“予颠隮”为一句。“无”,语辞,犹“无念尔祖”之“无”。“无指告”者,指告也;指告者,致告也。《盘庚篇》曰:“凡尔众,其为致告。”是也。《说苑》有《指武篇》,谓致武也(《周语》曰:“于是乎致武。”)“指”字或作“厎”,襄九年《左传》曰:“无所厎告。”是也(《尔雅》曰:“厎,致也。”)《周颂·武篇》:“耆定尔功。”毛传曰:“耆,致也。”“耆”亦与“指”同(《大雅·皇矣篇》“上帝耆之”,《潜夫论·班禄篇》引“耆”作“指”)(述闻卷三“今尔无指告”条,84页)。

早期汉语“柢”*tiil///*til ?表示“足”,《说文》:“柢,木根也。从木,氐声。”(248页)跟“柢”有关联的还有“底”“氐”“低”。汉语这组词跟原始南岛语“足”*til对应(黄树先2007)。

       王引之所举“指(耆)”原本指手指,手指和脚趾也可以互指。我们可以比较汉语“指”*kji///*kji( ?,“止”*tj?/<kj//*klj?( ?,“指”《说文》:“指,手指也。从手,旨声。”(593页)“指”还可以指“脚趾”。《史记·高祖本纪》:“汉王伤匈,乃扪足曰:虏中吾指。”索隐:“或者中匈而扪足,权以安士卒之心也。”(377页)“止”见于甲骨文,当“足”讲。

汉语“底”早期是“足”,名词“足”可以发展出动词,“抵”一类的词可能都从这里引

申出来的。王力先生认为,汉语一组表示行走的字,“氐柢邸厎(底)至致”都是音义有联系的同源字(王力1982b:416)。

       藏文可能有同样的词义发展:

古汉语tjid“至”;藏文mchi<*mtshyi“来,去,出现”;缅文ce <*tsiy“来,到达”(Gong1980:471)。

例3.“坻”~“止”

借“坻”为“?”,而解者误以“坻”为止。说见“物乃坻伏”(卷三十二《经文假借》760页)。

昭二十九年传:“官宿其业,其物乃至。若泯弃之物乃坻伏,郁湮不育。”杜解“物乃坻伏”云:“坻,止也。”释文“坻”音“旨”,又丁礼反。正义曰:“若灭弃所掌之事,则其物乃止息而潜伏。”家大人曰:杜、孔分坻伏为二义,非也。“坻”读为“?”,“?”,隐也。言灭弃其业而不修,则其所掌之物乃隐伏而不出也。《广雅》:“?,隐也。”曹宪音丁礼反。王褒《四子讲德论》:“雷霆必发而潜底震动。”“潜底”犹潜隐也。马融《广成颂》:“疏越蕴慉,骇洞底伏。”“底伏”犹隐伏也。“坻底”并与“?”通。《论衡·龙虚篇》引《左传》“坻”作“低”,“低伏”亦隐伏也(述闻卷十九“物乃坻伏”,468-469页)。

“坻”,杜预解为止息,跟王引之的隐藏说,是不矛盾的。它们的意思都是停止、不出现。王引之所列举的材料看,“坻?底低”读音相同,其来源也是相同的。

王力先生说,“低(氐)”和“氐柢底”是同源字(王力1982b:415)。汉语有一组词表示底下、根的词:“底柢氐低蹏”(黄树先2007)。汉语这组词跟原始南岛语*til(白保罗1975:295-296)、藏文mthil“底”、侗台语*t-(“底下”,傣雅ta?3,西双tai3,德宏ta?3,泰语tai3)同源。

当“足”讲的字,可以发展出动词“行走”;还可以有与此相反的意思“止息”,如甲骨文的“止”是足,发展出“之”,是到……什么地方去的意思;“止”还有一个常见动词用法,作“停止”讲。

我们认为,王引之所举的那组作止息、隐伏讲的词,其来源最早是“足”,当行走讲是“至”,当止息讲是“?”。

例4.“誉”~“豫”

借“誉”为“豫”,而解者误以为名誉。说见“是以有誉处兮”(卷三十二《经文假借》758页)。

《蓼萧篇》“是以有誉处兮”,集传引苏氏曰:“誉、豫通,凡诗之誉皆乐也。”引之谨案:苏氏之说是也。《尔雅》曰:“豫,乐也。”“豫,安也。”则“誉处”,安处也。《蓼萧》之“誉处”,承“燕笑语兮”而言之……笺悉训为名誉之誉,疏矣(述闻卷六“是以有誉处兮”条,143页)。

《诗》“是以有誉处兮”,郑笺训为名誉,字或作“豫”*las//*k-la(s。“豫”有言语的意思,《尔雅·释言》:“豫,叙也。”

言语可以发展出高兴、愉悦之义,如“说”,照《说文》的说法,就是愉悦。“豫”字表示高兴的例子,如《尚书·太甲》:“王懋乃德,视乃厥祖,无时豫怠。”(165页)王力先生说,“豫”“悦(说)”,鱼月通转,“豫”“怿”,鱼铎对转,是同源字(王力1982b:162)。俞敏先生也说,“说”是s-型的动词,意思是解释。“悦”是j-型。j-型的音是形容词。一件事情,有人给讲明白了,心里豁亮,就叫“悦”了(俞敏《古汉语派生新词的模式》,329-330页)。

例5.“栵”~“烈”

借“栵”为“烈”,而解者误以为木名。说见“其灌其栵”(卷三十二《经文假借》758)。

“栵”指小树,特指排成行的小树,《大雅·皇矣》:“修之平之,其灌其栵。”(519页)也指黍秆,《广雅·释草》:“黍穰谓之栵,稻穰谓之稈,稷穰谓之?。”(1033页)

       《大雅·皇矣》:“其灌其栵。”照王引之的说法,“栵”读为“烈”,“烈”,枿也,斩而复生者也。《尔雅》:“烈,枿,馀也。”(《经义述闻》卷六“其灌其栵”)“栵”不管是小树,还是砍伐后长出来的小树,所指的对象都一样的。尤其值得注意的,“栵”可以写作“烈”,“烈”跟燃烧有关系。

       跟“栵”相对应的动词是“烈”,《孟子·滕文公》:“益烈山泽而焚之。”(2705页)《广雅·释诂》二:“烈,爇也。”王念孙疏证:“《大雅·生民篇》:载燔载烈。毛传云:贯之加于火曰烈。”(184页)

例6.“首”~“道”

借“首”为“道”,而解者误以行首为陈前,盟首为载书之章首。说见“疏行首”(卷三十二《经文假借》759页)。

成公十六年传:“塞井夷灶,陈于军中而疏行首。”杜注:“疏行首者,当陈前决开营垒,为战道。”“首”当读为“道”。“疏”,通也,谓通陈列队伍之道也。井灶已除,则队伍之道疏通,无所窒碍矣。又襄二十三年传:“季孙召外史掌恶臣而问盟首焉。”注曰:“盟首,载书之章首。”案盟词简约,无章首,不得云章首。“首”亦当读为道。“盟道”,盟恶臣之道也。古字“首”与“道”通。《逸周书·芮良夫篇》:“子小臣良夫稽道。”《群书治要》作“稽首”。《史记·秦始皇纪》:“追首高明。”索隐曰:“会稽刻石文首作道。”(述闻卷十八“疏行首”,“问盟首”,429-430页)

汉语当头讲的“首”可能跟当道路讲的“首”有语义上的联系。“首”谐声“道”字,可能是词义的发展。《说文》:“道,所行道也。从辵首,首亦声。”段注:“道者,人所行,故亦谓之行。道之引伸为道理,亦为引道。首者,行所达也。”(75页)

章太炎先生说,“首”孳乳为“道”,所行道也。“馗”字从“首”,是古文以“首”为“道”也(章太炎《文始》第七,206页)。

还可以比较其他语言,如在英语里head有“朝某个方向前进”的意思。

例7.“宿”~“夙”

借“宿”为“?”(古文夙字),而解者误以“宿”为安。说见“官宿其业”(卷三十二《经文假借》760页)。

昭二十九年传:“官宿其业,其物乃至。若泯弃之物乃坻伏,郁湮不育。”今案:“宿”读为“?”,“?”,古文“夙”字也。《说文》:“?,早敬也。从丮夕。持事雖夕不休,早敬者也。”隶变作“夙”。《说文》又云:“肅,持事振敬也。”“?夙肅”,古今字,作“宿”者,借字耳。言居官者,能敬修其业,其所掌之物乃至也(述闻卷十九“官宿其业”468页)。

昭二十九年传“官宿其业”,正义:“夜宿所以安身,故云宿犹安也。”俞樾说:“《小尔雅·广诂》:宿,久也。官宿其业,谓官久于其职业也。”(俞樾《群经平议》,《续清经解》卷1388,第5册,1185页)

       表示早的“夙”何以有敬义?段玉裁说:“《召南》毛传曰:夙,早也。此言早敬者,以字从丮,故?下曰:臼辰为?,丮夕为夙,皆同意。是也。《大雅》:载震载夙。毛云:夙,早也。笺云:夙之言肅也。惟夙有敬意,故郑云尔。持事雖夕不休,早敬者也,此说会意之恉,谓日莫(暮)人倦,斋庄正齐而不敢懈惰,是乃完今日之早敬,基明日之早敬也。抑夕者夜之通称,未旦而执事有恪,故字从丮夕歟?”如果段注可信的话,这就是早敬的解释。

“宿”是星宿,也有止息的意思。《说文》:“宿,止也。从宀,?声。?,古文夙。”段注:“凡止曰宿。夜止,其一耑也。”(340页)星宿还可以指晚上、早晨。这几个意思是密不可分的。

       “宿”作早晨讲,字或作“夙”。《卫风·硕人》:“大夫宿退。”(322页)“宿”,今作“夙”,古书常见(李学勤1998:178)。王力先生说,“早”“夙”是同源字(王力1982b:240)。

比较缅文sok-kra“晨星”、拉祜语s(?(“早上”。印尼语bere@sok“明天,明晨”;be@sok“明天;即将到来的”。印尼语-sok正对应汉语“宿”。

星宿、晚上、早上、止息,这几个意思是有联系的。说见拙文《汉语核心词“星”音义研究》(黄树先2010b)。

例8.“茅”~“旄”

借“茅”为“旄”,而解者误以为用“茅”。说见“左执茅旌”(卷三十二《经文假借》760页)。

《公羊传》宣公十二年:“郑伯肉袒,左执茅旌,右执鸾刀,以逆庄王。”(2285页)王引之《述闻》卷24“茅旌”:

“茅”当读为“旄”。“旄”,正字也;“茅”,借字也。盖旌之饰,或以羽,或以旄。”“旄”从毛声,“茅”从矛声,古毛声、矛声之字往往相通(述闻卷二十四“茅旌”条,582-583)。

王氏认为“茅为草名,旌则旗章之属,二者绝不相涉”,则未达其间。“茅”当“草”讲,跟“毛旄”是有关系的。《说文》:“茅,菅也。从艸,矛声。”(27页)

“茅”在文献里或通“旄”。“旄”,旄牛尾。《周礼·春官》“旄人”叙官注:“旄,旄牛尾,舞者所持以指麾。”(754页)上文王引之所引材料看,“旄”或通作“茅”。我们怀疑作“旄牛尾”讲的“旄”可能来自“毛”,跟“尾”没有联系。

当草讲的“茅”和当毛发讲“毛”有语义上的联系,说见本书相关讨论。

例9.“子”~“慈”

借“子”为“慈”。说见《书》“天迪从子保”、《礼记》“孝弟睦友子爱”(卷三十二《经文假借》761页)。

“相古先民有夏,天迪从子保”,传曰:“天道从而子安之。”引之谨案:“子”当读为“慈”,古字“子”与“慈”通。“天迪从子保者”,言天用顺从而慈保之也。《周语》曰:“慈保庶民亲也。”(述闻卷四“天迪从子保”条,97页)

引之谨案:“慈”,爱也。字通作“子”。《墨子·非儒篇》“不可使慈民”,《晏子》外篇“慈”作“子”,是也。《文王世子》:“庶子之正于公族者,教之以孝弟睦友子爱。”谓教之以孝弟睦友慈爱也(述闻卷十五“孝弟睦友子爱”条,348页)。

“子”,指孩子,生孩子是“字”,也指对孩子慈爱,字通作“慈”,《说文》:“慈,爱也。从心,兹声。”(504页)杨树达先生说,以声义求之,许君之训乃泛言之。若切言之,当云爱子也(杨树达《释慈》,《积微居小学金石论丛》,1页)。此言是也。

作慈爱讲的“慈”,跟“子”来源是相同的。俞敏先生说,“子”是ts-型名词,派生出一个动词来,用dz-型的音,作护养讲。文献中,“子”记名词,“字”“慈”记动词(俞敏《古汉语派生新词的模式》,313-314页)。

周祖谟先生也说,“子”,《广韵》即里切,在止韵。案经师相传又有将吏切一音,盖子者本为对父之名,爱人如其子,则读去声。又子爱之子亦通作字(《广韵》疾置切,去声)(周祖谟《四声别义释例》,《问学集》,87页)。

包拟古也认为,藏语btsa“生孩子”,tsha-bo“孙子”,对应汉语“子”;藏语mdza“爱”,对应汉语“字”“慈”(Bodman1980/1995:193)。

汉语类似的词义发展,还有“悌”,从“弟”发展出来。“孝”字从“考”字而来。俞敏先生说,“考”是殷周人称呼老年人,特别是父亲的称呼。这是个kh-型的名词。从这里派生出一个动词“孝”(俞敏《古汉语派生新词的模式》,326-327页)。麦耘先生也说,“考老寿”语义上的关系很显豁,“孝”是事奉老人,也是从一个意义上引申出来的。比较各种语音形式,似乎定“考”为这一词族的根比较合适(麦耘2009:133)。

例10.“泥”~“涅”

借“泥”为“涅”。说见“白沙在泥”(卷三十二《经文假借》761页)。

“白沙在泥,与之俱黑。”家大人曰:“泥”读为“涅”,谓黑色,亦非泥沙之泥也。《论语·阳货篇》:“涅而不缁。”孔注:“涅可以染皂。”《淮南·俶真篇》曰:“以涅染缁,则黑于涅。”《洪范》正义引《荀子》作“白沙在涅”,犹《论衡》之言“白沙入缁”也。《史记·屈原传》“泥而不滓”(索隐“泥”亦音“涅”,“滓”亦音“缁”),即《论语》之“涅而不缁”,故知“泥”为“涅”之借字也(述闻卷十一“白沙”条,283页)。

王氏父子说“泥”即“涅”字是正确的。我们认为,“泥”和“涅”不仅仅是同音假借,还有语义上的联系。

“涅”或作“埿”“泥”,“涅而不緇”,孔安国注:“涅”,可以染皂,言至白者染之于涅而不黑。沈涛说,《后汉书·隗嚣传》:“贤者泥而不滓。”《隶释》费凤碑:“埿(即泥字之别)而不滓。”《隶续》廷蔚仲定碑:“泥而不宰(即滓字之省)。”是汉时引《论语》皆作“泥而不滓”,与何本异……是古论正作“泥而不滓”,其作“涅而不緇”者,当是鲁论(沈涛《论语孔注辨伪》,《续清经解》卷628,第3册,151页)。

“涅”,《说文》:“涅,黑土在水中者也。从水土,日声。”段注:“按水部曰:澱者,滓垽也。滓者,澱也。土部曰:垽者,澱也。黑部曰:?谓之垽。垽,滓也。皆与涅义近。”(552页)《广雅·释器》:“涅,黑也。”(1076页)又作动词,染黑。《论语·阳货》:“涅而不缁。”(2525页)奴结切。

藏文nyag-nyig“污物,灰尘”,snyigs-ma“不纯的沉淀”,缅语n@ats“灰尘”,加罗语ants@nek“灰尘”,snek“泥泞的”,迪马萨语dz@ini“灰尘”。藏缅语*n(y)ik(白保罗1972#235)。

藏文nyag-nyig“污物,灰尘”,snyigs-ma“不纯的沉淀”,跟nyag有联系的是nag“黑”。请看吴安其先生的材料:“黑”,藏文nag,独龙语nA/55,缅文nak,坦库尔那加语katSik,博嘎尔珞巴语kaùjaN有同源关系。景颇语“黑”tSaN33<*düaN<*g-nak,达让僜语mAN53<*g-nAN,阿博尔语jo-raN。-N尾和-k尾交替,*-n-演变为-r-(吴安其2002:151)。

       王氏父子引《史记·屈原传》“泥而不滓”,索隐“泥”亦音“涅”,“滓”亦音“缁”。表示黑色的“缁”亦跟表示尘土的“滓”有联系。

       “滓”,《释名·释采帛》:“泥之黑者曰滓。”(223页)杨树达先生说,《说文》:“滓,澱也。从水,宰声。”按文从宰声者,宰之为言兹也。《说文》:“兹,黑也。从二玄。”(杨树达《释滓》,《积微居小学金石论丛》,11-12页)。

例11.“迋”~“恇”

借“迋”为“恇”。说见“子无我迋”(卷三十二《经文假借》761页)。

昭公二十一年:“子无我迋,不幸而后亡。”杜注:“迋,恐也。”“子无我迋”,乃“恇”之假借,言子毋以是言恐惧我,今日之事,不幸而后死亡,幸犹不亡也,岂“誑”之假借乎?(述闻卷十九“迋求在反”条,465页)。

“迋”是往来之义,《说文》:“迋,往也。从辵,王声。《春秋传》曰:子无我迋。”段注:“《郑风》:无信人之言,人实迋女。毛曰:迋,誑也。传意谓迋为誑之假借,《左氏》此迋正同。迋本训往,而经传假借为誑,故称之以明依声托事。”(70页)

表示行走的“行”“道”可以发展出“说话”;作行走讲的“迋”发展出欺骗的“誑”,一点都不奇怪。

例12.“口”~“叩”

借“口”为“叩”。说见《公羊传》“吾为子口隐矣”(卷三十二《经文假借》761页)。

隐公四年传:“公子翬谓桓公曰:吾为子口隐矣。隐曰:吾不反也。”何注曰:“口犹口语,相发动也。”引之谨案:注意盖读“口”为“叩”。“叩”,发动也,谓以己之言发动隐公之言也。《论语·子罕篇》:“我叩其两端。”孔注:“发事之终始两端以语之。”释文“叩”音“口”(述闻卷二十四“吾为子口隐矣”条,573页)。

“口”字在甲骨文、金文中已经出现。《说文》:“口,人所以言食也。象形。”(54页)用作动词,说话。

字或作“?”,《说文》:“?,扣也。如求婦先?叕之。从言口,口亦声。”段注:“扣、叩古今字。《说文》有敂无叩,此扣当作敂。《论语》:我叩其两端而竭焉。孔曰:我则发事之始终以语之。《公羊传》:吾为子口隐矣。何曰:口犹口,语发动也。按犹口当作犹叩。”(98页)《广雅·释诂》一:“?,笑也。”(139页)

陆宗达、王宁先生说,王引之的假借字中包括同音借用字与同源通用字两种(陆宗达、王宁1994:97-98)。上面我们列举的所谓假借,正是“同源通用字”,也就是说,这些“假借”,都有语义上的联系。

我们主张不要轻言假借,这跟前人所说读古书不要轻言通假意思是不一样的。我们说不要轻易说假借,是因为前人所认定的假借,其实许多都有语义上的联系。

(4)深层对应和词义比较

       邢公畹先生提出了比较语义学(邢公畹1993,邢凯2004)。邢公畹先生的同音词比较,认为两种语言的同音词比较,可以证明这两种语言有发生学关系。

邢凯先生说,语义学比较法是以音韵学、训诂学为主要工具,在上古汉语和跟它有共同文化源头的语言之间,用许多组音同异义的词作证明,以说明同源关系的一种方法(邢凯2004:191)。

邢凯先生曾举了这样一组例子:

汉语*gwj?gh“右”:泰语khwa1’<*khw-“右边”

        *gwj?gh“右”:泰语khwa1’<*khw-“助手”(邢凯2004:235)。

汉语不仅“右”可以发展出助手,“左”也有这样的语义演变。其实,许多语言,“右”和“佑助,助手”都有密切关系,如英语right是“右边”;right hand(arm)有“右手(臂”和“得力助手”两个义项。丁邦新先生所举的“燕、嚥”也属于这种情况。

郑张尚芳先生在20世纪80年代早期也有类似的思路。1981年的油印本《上古汉语音系》,就有跟邢公畹先生类似的想法。郑张先生在比较两个语言时,就很注意拿两个语言的同音词进行比较。在《上古汉语音系表解》中,拿汉语“儥續讀黷櫝”等字一一跟藏文进行比较(郑张1981:42)。郑张先生说,这种同声符字的亲属语言比较法,是共形词或共生词比较的一部分,是谐声字群比较。邢公畹先生称为深层比较(郑张2001:194)。

郑张先生后来把同音词比较的方法称为“异源共形词”。郑张老师在文章中举了6个“异源共形词”,我们认为有一部分可能有语义上的联系。下面我们略加说明。

例1.“草”~“土”

郑张先生认为“根”跟“土”的关系是同音,也就是先生所说的“异源共形词”:

汉语的异源共形词也有成批的对应例:汉语同为“土”声的“土”*hl'aaq、“吐”*úl'aaq、“杜”*úl'aaq(根,《方言》三“杜,根也。东齐曰杜。”《诗·鸱鸮》作“土”,传:“桑土,桑根也。”)在泰文分别为“土”hlaax(大地),“吐”raak,“杜”raak(根),也明显同音或近音。藏文“土”sa、“根”rtsa,由于同支的保留原始形式更多的错那门巴语“根”仍作ra,可知藏文声母应为sr-变音,其词根也是ra(郑张尚芳2001:182)。

我们认为,“根”跟“土”不仅仅是同音词,也有语义上的关联。

先看汉语的材料。“茇”*pood//*pot,《方言》卷三:“荄,杜,根也。东齐曰杜,或曰茇。”(21页)《说文》:“茇,草根也。春草根枯,引之而发土为拨,故谓之茇。”段注:“此申明草根为茇之义也。为拨之拨,即《考工记》之伐,《国语》之墢,《说文》之坺,今韵书之垡,实一字也。其连根之土曰坺,引申为《诗》《礼》草舍之茇。”(38页)我们认为,表示“草根”的“茇”,跟表示“尘土”的“坺”有关系。

汉语的“穢”,词义也是这样发展,《说文》:“穢,芜也。”系传:“田中杂草也。”后来指秽物、垃圾。《世说新语·言语》:“伯仁曰:吾无所忧,直是清虚日来,滓穢日去也。”(92页)这里的“滓穢”是“渣滓,污秽;不干净的东西”(张永言《世说新语辞典》,617页)。

“苴”,《大雅·召旻》:“如彼栖苴。”疏:“苴是草木之枯槁者。”《说文》:“苴,履中草。从艸,且声。”比较藏文rtswa“草”,rtsa-ba“根”。《庄子·让王》:“其土苴以治天下。”《释文》:“司马云:土苴,如粪草也。李云:土苴,糟粕也。”(1561页)

藏文rtsa-ba“根”,rtswa“草”,sa“土”,跟汉语一样,词义平行发展。藏文rtswA“草”,俞敏先生对汉语“菹”(俞敏1991:10),“菹”是草,也当粪土讲。

藏缅语*muk也有草、尘土等义:列普查语muk“野草,垃圾”,米里语po_muk“灰尘”,缅语a(hmuik“垃圾,灰尘”。藏缅语*mu·k(白保罗1972#363)。

缅-倮倮语*muk“野草,青草”在词义上与列普查语相关(白保罗1972注#238)。

       印尼语rerumputan“各种野草;垃圾堆”。参见本书第三部分相关讨论。

       从这些材料来看,我们认为汉语作根讲的“杜”和当土讲的“土”就是一个词,它们有语义上的联系,不仅仅是同音词。

例2.“窬”~“俞”

       郑张先生说:汉语“俞”*lo(《说文》云空中木为舟),“窬”*lo、l'oo(《说文》云“穿木户”)。上面二字大概同源。“喻”*los/loh(知晓),“腴”*lo(《说文》云“腹下肥也”)。泰文分别作“俞”r?a(舟船,壮语作ru)、“窬”ruu(孔眼)、“喻”ruux(知晓、董)、“腴”roo(大腹便便)(郑张2001:182)。

       “腴”在汉语文献里当“腹下肥也”,早期可能是肚子,比较西夏文lo“胃”。参见本书相关讨论。

       现在还无法证明,孔、聪明和肥胖有什么联系。但我们认为,孔和聪明可能有语义上的联系。在我的家乡黄陂,说某人聪明常说“心里有洞”,说某人糊涂也会说“心里冇得洞”,或说“心坎是实的”。

例3.“米粒”~“斑点”

郑张先生认为,汉语“癘粝”*rads共形,藏文úhras(米、疮疠)共形;印尼语beras“米”、baras“麻风”词根共形(郑张尚芳2001:182)。

郑张先生认为印尼语-ras跟汉语“癘粝”对应,这是可以接受的。但我一直怀疑汉语“癘粝”跟印尼语、藏文有所谓的深层对应。我们的看法,“米粒,果实”可能会发展出诸如斑点这一类意思。

印尼语baras“麻疯”,是阿拉伯语借词(土耳其语abras?“斑点,雀斑;麻风”,可能也与这个词有联系)。印尼语另有beras“大米;颗粒,(粒)子”。

“米粒,果实”可能会发展出诸如斑点这一类意思。《周礼·内饔》:“豕盲眡而交睫,腥。”注:“交睫腥,腥当为星,声之误也。肉有如米者似星。杜子春云,盲眡当为望视。”(662页)段玉裁说,“似星”当作“曰星”(段玉裁《周礼汉读考》,《清经解》卷634,第4册,188页)。

汉语方言,“米”也指零星的颗粒状:“米,指零星的颗粒状或细条状的东西,闽语。”(许宝华,2250页)

       邢公畹先生在历史比较中提出了深层对应,后来称之为比较语义学。比较语义提出后,有不少学者表达了不同的看法。

       不少学者批评邢先生的学说,丁邦新先生举了一个很极端的例子,来质疑深层对应:

词义         英语       汉语

燕子        swallow      燕

吞嚥        swallow      嚥

英语用同样一个字swallow表示燕子和吞嚥,汉语正好也用同音的“燕”和“嚥”表达相同的意思,显然这是一个偶合的现象,偏偏这个偶合正好合于邢氏所说的“语义比较法”和“深层对应”(丁邦新2000)。

       丁邦新先生举了这个“很极端的例子”后,接着就说:“‘语义比较法’和‘深层对应’的方法都可能有问题。”

       问题并非如此简单,关于“燕子”问题,后来也有讨论,也有邢氏父子的反驳。

       侗台语的“吞咽”,可以跟汉语“嚥”比较。请看邢公畹先生的比较:“咽,吞”,傣雅/?n1,西双版纳傣/?n1,德宏傣语/?n6,泰语kl?ù n1<*kl-。比较汉语“咽”(邢公畹1999:431)。

       侗台语“燕”跟汉语“燕”也有对应。底下是邢公畹先生的比较:“燕子”,傣雅/en5,西双版纳傣语/En5,德宏傣语/En5,泰语/Eùn5<*/-。比较汉语“燕”(邢公畹1999:271)。

       汉语和侗台语“燕”“嚥”同音。

印尼语camarⅠ“小凤头燕鸥”。camar Ⅱ“贪吃,嘴谗”。

对照丁先生所举的英语,可以看出,许多语言“燕子”和“吞咽”同形,绝非偶然,值得研究。我们猜想,“燕”“嚥”不仅仅同音,可能会有语义上的联想。

 


      

  评论这张
 
阅读(1109)| 评论(0)
推荐 转载

历史上的今天

在LOFTER的更多文章

评论

<#--最新日志,群博日志--> <#--推荐日志--> <#--引用记录--> <#--博主推荐--> <#--随机阅读--> <#--首页推荐--> <#--历史上的今天--> <#--被推荐日志--> <#--上一篇,下一篇--> <#-- 热度 --> <#-- 网易新闻广告 --> <#--右边模块结构--> <#--评论模块结构--> <#--引用模块结构--> <#--博主发起的投票-->
 
 
 
 
 
 
 
 
 
 
 
 
 
 

页脚

网易公司版权所有 ©1997-201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