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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宾客”  

2016-10-26 19:39:29|  分类: 默认分类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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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宾客”

 

身体词是核心词中最核心的部分,语言里的许多基本词都由身体词派生出来。汉语以及其他很多语言里,表示宾客的词语由足、腿子派生出来。本文基于汉语、汉藏亲属语言,对这一词义演变模式进行探讨。汉语文献的梳理,汉藏语言比较,以及跨语言的词义比较,是本文的基本研究模式。

关键词:历史比较;比较词义;宾客;

 

一、引言

 

历史比较语言学一个首要的任务,就是找寻亲属语言。确立语言的亲属关系,必须从语言上来证明它。我们比较亲属语言,会发现由于语言分化较早,词义会有变化。我们选择比较的词,如果词义刚好吻合,大家意见就比较少。如果用来比较的词义有距离,学者就会觉得有问题(闻宥1957)。我们在进行历史比较时,首先就得在词义上下功夫,梳理清楚词义演变的模式(黄树先2012

我们在进行亲属语言的比较时,语音比较容易建立联系,通过语音的比较,就建立起语音对应规律。语义选择就困难得多了,一个语言里的哪些词和另外一种语言的哪些词可以进行对比,是很困难的。以前总是强调我们所比较的词,语义一定要完全相同。比如要比较鼻子”这个词两个语言里的词都要当鼻子讲,这就叫做语义对等。

要求语义对等并不一定符合实际情况。在自然语言里,语义会不断变化。即便是在一个语言内部,词语也在不断发生变化,比如,汉语的“准”,即指鼻子,也当颧骨、脸。世界上的很多自然语言,鼻子和脸是一个词(黄树先2012依照这个语义演变模式,我们再看汉藏语,藏语鼻子sna,发展到侗台语里面,变成na,前面的擦音s没有了,语义也发生了改变,当基于此,我们完全可以用藏语的sna和侗台语的na进行比较,我们认为藏语跟侗台语的这两个词就是同源词,应该没有问题。

我们再举一个树木的词来说明这个问题。文献记载来看,汉语早期当树木讲的是“薪”,跟藏文s@iN同源,后来“木”,秦汉以后才是“树”。

汉语的“木”字,明母,屋部,古音*moog。《说文》:“木,冒也,冒地而生。”许慎认为木字的语源是自“冒”而来,并没有什么根据。汉语“木”,可以对应亲属语言的“草”,语义发生了改变在自然语言里,树木跟草可以是同一个词(《比较词义探索》“木与草”条)。照这个语义演变的模式,拿一个语言里表示树木的词,跟另一个语言的草进行比较,就是很合适的。我们看藏缅语的材料:卡瑙里语myag,缅语mrak藏缅语*mrak(白保罗1972#149,完全可以跟汉语的“木”进行比较(黄树先2010

早期的学者认为,历史比较跟类型学的比较,是完全不同的方法。比如梅耶就说,寻找语言普遍规律的比较和历史比较,是两种完全不同的比较(《历史语言学中的比较方法》)。这是早期学者的看法,他们把历史比较跟类型学的研究严格区分开来。后来的情况发生了改变,人们意识到,历史比较可以跟类型学的比较结合起来。罗曼·雅柯布森很早就意识到,这两种比较方法是应该相互补充的。他在《类型研究及其对历史比较语言学的贡献》一文中对这两种方法进行了分析,然后引用格林伯格的观点,认为语言类型学可以帮助历史语言学,“我们的预测力,因为在一个共时系统里,一些发展是很可能的,一些不大可能,一些可以排除掉”。根据这个观点,雅柯布森进一步申述:“语言的重建状态与类型学发现的一般规则发生冲突,就会使重建出现问题。”照雅柯布森的观点,我们可以运用类型学发现的语言学一般规律来检验重建的成果。在进行词义比较的时候,我们可以把跨语言的词义比较引进到历史的比较之中。

我们认为,在历史比较中引进类型学方法,有利于我们对亲属语言的深入研究。本文对汉语作宾客讲的一组词进行探讨,并跟亲属语言进行比较,并试图在比较词义的大背景下来完成这些任务

 

二、汉语“客”的来源

 

“客”是客人,《说文》:“客,寄也。从宀,各声。”《周易·需》:“有不速之客三人来。”也泛指门客食客在自然语言里,入侵之敌也可以叫“客”。这种语义演变模式很常见,如德语Gast“客人”,拉丁语hostis“敌人”(早期是“陌生人”)(《比较词义探索》“客人与敌人”)。

“客”可作动词,当招待客人,把某人当宾客看待,《史记·吴太伯世家》:“楚之亡臣伍子胥来奔,公子光客之。”英语guest“客人”,动词,当招待讲,跟汉语的语义发展一致。

从招待客人义发展出客气、恭敬义。字写作“愙”“恪”。《说文》:“愙,敬也。”《大戴礼记·少闲》:“以客事天子。”洪颐煊谓“客”当作“愙”,古“恪”字(黄怀信《大戴礼记汇校汇注》引),王聘珍解诂亦谓:“客,敬也。”“愙”“恪”的恭敬义,从“客”来。意大利语foresteria“客房;外人,外乡人,对外人的客套”,词义的发展跟汉语一致

当客人讲的“客”,其语源各家说法不一。段玉裁说:“字从各,各,异词也,故自此托彼曰客,引伸之曰宾客。”段玉裁的意思是说,客人的客,来源于“各”,也就是从不同这个意思发展出来的。这个解释有问题。王凤阳先生说,“客”的语源是“格”(?),“格”是走来的意思,所以自外地来的人称为“客”。后来“客”泛化,把凡出门在外都成为“客”(《古辞辨》(增订本“宾客”条,369页,383页)。

我们觉得,王凤阳先生的说法比较符合实际情况。我们现在还把客人叫“来人”“来宾”,可见客人跟来、走语义有关。我们赞成王凤阳先生的说法,“客”跟“格”有语源上的关联。

当来到、行走讲的“格”(?),它的语源应该是来自当脚讲的“腳”*kag,“腳”的本义是脚胫,《说文》:“腳,胫也。”后泛指人足,也可以当脚掌讲,字或作“蹠”“跖”,古音*kljak,请看底下的例子:

《说文》:“跖,足下也。从足,石声。”“蹠”最初本指脚、脚掌,《战国策·楚策》一:“蹠穿膝暴。”后作动词,当行走讲,《广雅·释诂》一:“蹠,行也。””音义有关联的字还有?*klja(k“墌”*klja(k,《广韵·昔韵》:“?,行也。”《马王堆汉墓帛书·十六经·本伐》:“故围者,?者;禁者,使者也。”《玉篇》:“墌,基址也。”这“足”义发展出“地基”。《集韵·药韵》:“墌,筑土为基。职略切。”

“脚/跖”系列是最有资格跟藏缅语“行走”比较的。俞敏先生拿汉语“格”跟藏文log“回来”比较(俞敏198972)。施向东先生则拿“格”跟藏文lhags“到,抵”、sgagsgagsbsgags“阻碍”、dgag“阻止”比较(施向东200061106)。表示行走的“格”,跟“脚/跖”系列是同一个来源。

“格”“脚/跖”等字有联系的还有“旅”字。汉语“旅”*g·ra/,指道路,《尔雅·释宫》:“旅,途也。”字或作“鲁”,《广雅·释诂》三:“鲁,道也。”也指出门在外,还指客旅,《周易·复》:“先王以至日闭关,商旅不行。”《广雅·释诂》:“旅,客也。”龚煌城先生1980说,古汉语“旅”*grjagx “军队,客人,陌生人,旅行者”;藏文d-gra“敌人,仇人”。

旅行跟客人的关系,可以比较以下语言:英语fare“行走,旅行;车费;乘客”。印尼语pelancongan“旅行;旅客”,旅客也说orang pelancongan,字面意思和汉语的“旅人”相当。塞尔维亚克罗地亚语pu^tnI#“旅行的”,名词当旅客讲。罗马尼亚语:drum“道路;旅行”,drumas@?“旅人,过路人”。

藏文grogs“朋友”,不少学者拿来对应汉语“客”(俞敏198971)。藏文grogs应该对应汉语的“友”

三、汉语“宾”的来源

 

“宾”,客人,《说文·贝部》:“宾,所敬也。”《吕氏春秋·高义》:“食比于宾萌。”高注:“宾,客也;萌,民也。”杨树达先生说,无民字之义,此假为(杨树达《读吕氏春秋札记》,273页)客人这个意思也写作“殡”,《礼记·曾子问》:“而后辞于殡,遂修葬事。”郑玄注:“殡,当作宾,声之误也。”

当客人讲的“宾”,跟上面讨论过的“客”字一样,也应该是来自动词“来,来到”。请看下面的材料:

“宾”,用作动词,来做客,《礼记·月令》:“鸿雁来宾。”郑玄注:“来宾,言其客止未去也。”“宾”也把某人当作客人,《淮南子·氾论》:“宾秦师而却之。”

 “傧”,必刃切,引导,带领客人,《周礼·大宗伯》:“王命诸侯则傧。”郑玄注:“傧,进之也。”王力先生说,“宾”,跟当引导客人的“傧摈”是同源字(《同源字典》540)。王凤阳先生说,“傧”源于“宾”,在朝聘、会盟以及各种礼仪当中导引接待宾客称“傧”,亦作“摈”(《古辞辨》修订本411页)

根据文献的记载,“宾”的动词义,来自当讲的“膑”。“宾”,应该跟“膑”有密切的关系。请看底下的材料。

“髕”*bin/《说文》:“髕,膝耑也。”段注:“盖膝之骨曰膝髕。”字或作“臏”,词义或作胫骨讲:《史记·秦本纪》:“王与孟说举鼎,绝臏。”张守节正义:“臏,胫骨也。”同族词还有“蹁”。“蹁”*peen*been,《释名·释形体》:“膝头曰膞,膞,团也。因形团而名之也。或曰蹁,蹁,扁也,亦因形而名之也。”“蹁”有清浊对立的两个读音,原因不详。照《释名》的说法,“蹁”来自“扁”*peen//pleen/未可遽信。“辨”为之,《周易·剥》:剥床以辨。注:辨者,足之上也。王引之述闻》说:“辨当读为蹁。”

俞敏先生(194989页)拿汉语的“膑”和藏语比较:“汉语古韵部先部,藏语韵类-in,藏语bjin‘腿肚子’,汉字膑”。施向东先生(200042页,116页)、白保罗(1976)、潘悟云(2000215页)、龚煌城(1997/2004127页),都拿汉语“髌”对应藏文byin

当名词腿讲的“膑”,发展出动词来、行走讲。在汉语以及藏语里,都有这样的语义演变。藏文byin-pa“胫,小腿”,汉字“膑”。藏文phyind-pa“到,抵,达”,汉语“宾”,《礼记·月令》“鸿雁来宾”;藏文phyid-pa“年老(旧词)”,汉字“宾”,《吕览·季秋》注:“宾爵者,老爵也。”(施向东《关于汉藏语言比较的几个问题》)

古汉语旅*grjagx>*rjagx>ljwo军队,客人,陌生人,旅行者;藏文d-gra敌人,仇人。比较:德语Gast客人,拉丁语hostis敌人(早期是陌生人),俄语gost客人,原始印欧语*ghostis陌生人(龚煌城《上古汉语与原始汉藏语带rl 复声母的构拟》)汉语“客”本身就有敌人的意思

根据上面的材料,我们认为,当客人讲的“宾”,来自动词来到,而当动词讲的“宾”,又直接来自当胫骨讲的“膑”。法语pilier“柱,支柱;粗壮的腿;常客”,正可以理解汉语“宾”跟“髌”的关系。甲骨文“宾”字,从“止”,也特别强调足的重要。

《说文》解释“宾”为“所敬也”,段注:“宾谓所敬之人,因之敬其人曰宾。”《左传》僖公三十三年:“相敬如宾。”《广雅·释诂》:“宾,敬也。”王凤阳先生也说,“宾”多指尊贵、受人尊敬的客人,所以“宾”引申出尊敬义(《古辞辨》修订本369页)。文献还有“?,匹宾切。《广韵·真韵》:“?,敬也。

?,的恭敬义,疑来自“宾”把来客当作客人,或者顺从他人,词义均可以发展出恭恭敬敬的意思,《庄子·德充符》:“孔丘之于至人,其未邪,彼何宾宾以学子为?”“宾”又有宾服,归顺,《尔雅·释诂》:“宾、协,服也。”郭璞注:“皆谓喜而服从。邢昺疏:宾者,怀德而服也。《旅獒》云:四夷咸宾。宾服义,字也写作“殡”,《续古文苑·汉故谷城长荡阴令张君表颂序》:“荒远既殡,各贡所长。”

“傧”也有引导、恭敬的意思,必邻切。《管子·小问》:“桓公令傧者延而上。”尹知章注:“傧谓赞引宾客者。”《礼记·礼运》:“山川所以傧鬼神也。”皇侃疏:“傧,敬也。”

在其他自然语言里,客人也可以发展出客套、尊敬义,如意大利语foresteria“客房;外人,外乡人,对外人的客套”。

附带讨论”的排斥、抛弃义,如《战国策·赵策》二:“大王收率天下而摈秦。”这个义也从膑(腿)而来,比较汉语踢出,“踢”来自“蹄”。英语leg“腿;假腿”,动词,当疾走,跑;用腿抵住运河隧洞推船通过讲。

 

 

【附注】本文曾在首届民族语描写与比较学术研讨会20151024-25日·北京)会上宣读。

【项目资助】本文系国家社科基金重大项目“汉语词汇通史”(14ZDB093)、北京语言智能与技术应用协调研究阶段性成果。

 

参考文献

龚煌城Hwang-cherng Gong 1980  A Comparative Study of the Chinese,Tibetan,and Burmese Vowel Systems,史语所集刊BIHP51.3

龚煌城 1997 从汉、藏语的比较看重纽问题——兼论上古*-rj-介音对中古韵母演变的影响,

载《汉藏语研究论文集,北京大学出版社2004年。

论文集页127黄怀信 2005 《大戴礼记汇校汇注》,三秦出版社。

黄树先  2010  汉语核心词“木”研究,《汉语核心词探索》,华中师范大学出版社。

黄树先  2012  《比较词义探索》,巴蜀书社。

潘悟云 2000  《汉语历史音韵学》上海教育出版社。

施向东  2000 《汉语和藏语同源体系的比较研究》,华语教育出版社

施向东 2013 关于汉藏语言比较的几个问题,《古音研究存稿》,南开大学出版社

闻宥 1957  “台”语与汉语——对于所谓“汉台语组”的一个商榷,《中国民族问题研究集刊》第6集,中央民族学院研究部

王凤阳 2011《古辞辨》(增订本),中华书局2011年。

王力 1982 同源字典》,商务印书馆。

杨树达 2006 《读吕氏春秋札记》,载《积微居读书记,上海古籍出版社

俞敏  1949  汉语的‘其’跟藏语的gji,《燕京学报》第37

俞敏  1989  汉藏同源字谱(稿),《民族语文》12期。

白保罗  1972 《汉藏语言概论》,乐赛月,罗美珍译,中国社会科学院民族研究所,1984年。

白保罗 1976  再论汉藏语系,《汉藏语言概论》附录

梅耶 2008 《历史语言学中的比较方法》,岑麒祥译,世界图书出版公司。

罗曼·雅柯布森   2001  类型研究及其对历史比较语言学的贡献,载《雅柯布森文集》,钱军,王力译注湖南教育出版社

 

(黄树先 首都师范大学文学院/华中科技大学国学研究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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